她往他的面上看去,敛起衣裙,移至他的身侧,探出手,划过他的眼尾,温声道:“老了呢。”
    陆铭章怔了怔,想说什么,她执起他的手,轻轻笑道:“同你玩笑的,並不老,这个时候正正好。”
    “什么正正好?”他问。
    她眼珠往下,想了想,对上他的目光,一样一样的数给他听:“年纪正好,模样正好,风度正好……”她挨近他,声音低下去,像怕被第三个人听了去,“什么都正好。”
    她和他並未走完这一辈子,可是她懂他的所有。
    在她这里,不论他是年轻,还是盛年,又或是年迈,都是最好的时候。
    十多岁,她和他遇见,那时的他不过是一个青涩少年,是声势十足的年纪。
    再见,他年有三十,立於高台,拥有了举重若轻的决策能力。
    三十岁的他,对她的好大多时候是克制的,收敛的,也有心慌的瞬间。
    四十岁呢,他会是什么样?她的目光在他的面上端详,他到了一个,会认输的年纪。
    以前,输一局,天就塌了,现在,输过后,不过是“再来”二字。
    “不论是四十、五十,还是七老八十。”她眼中含笑,“每个时候的你,都是最好的,永远是我心中最好的阿晏。”
    她不想错过他每一个阶段的好,她会和他缓度余生。
    陆铭章回望向她,没有说话,只是笑著,伸出手,將她轻轻拉到怀里,戴缨很自然地伸手环向他的腰,这一环抱,才发现他整个人清减了不少。
    她的手大胆地从他的衣摆探进去,想要摸一摸他那清韧的腰,去感知彼此的温度,正在这时,一串脚步声响了过来。
    戴缨收回手,坐直身子,陆铭章清了清嗓,不动声色地理好衣摆。
    “娘——”
    一个清脆的声音自屋门处响起,接著一个小小的人影衝过来,扑了戴缨满怀。
    小丫头的头髮还是湿漉漉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刚沐过浴,身上的小衫还敞开著。
    她身后跟著几名宫婢,手里拿著干巾和小梳子,一路小跑著跟进来,嘴里轻哄著:“小公主,仔细一些,莫要摔著了……”
    戴缨抱住女儿,从宫婢手里接过干巾,笑著给她擦乾湿发。
    “洗个澡,洗得香喷喷的。”
    阿婠跟著说:“娘亲,那桶可真大,比咱们从前那个大木盆大多了,我在里面扑水哩!明天……明天我还要洗澡!”
    “好,你想几时洗就几时洗,天天洗都成。”戴缨笑著应道,將干巾从她头顶拿开,又用小木梳替她梳了梳湿发。
    从前在簸箕巷的小院,烧水费功夫,冬天的时候,並不能经常沐洗,到了夏天稍好些。
    戴缨抬眸看了陆铭章一眼,见他端著杯盏喝茶,便將女儿的身子摆正,指认道:“阿婠,那是爹爹。”
    阿婠往对面看去,眨了眨眼,陆铭章刚准备提起一个笑,小丫头就扭过头,钻到她娘亲怀里,不看他。
    他那嘴角的弧度便不上不下地掛著,收也不是,扬起也不是,只好將茶盏重新端起又喝了一口,实际杯里的茶已见了底。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戴缨將她从怀里扯出,神情变得郑重,“你从前不是一直要爹爹么,现在你爹就在跟前,怎么反倒扭捏起来?”
    阿婠低著头,脚尖在地上躡了躡,嘴里不知嘰噥了一句什么。
    “嘰嘰咕咕的说什么?”戴缨问道。
    阿婠猛一抬头,鼓足了气力,憋了很久的一句话终於忍不住,嚷出来:“他不是我爹!”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戴缨先是一怔,本能地就要去追,刚刚撑起又重新坐回,默著脸不说话了。
    “去哄哄她罢。”陆铭章说道。
    戴缨摇了摇头:“隨她,这丫头的脾气很有些邪,让她跑,有这么些宫人跟著,晾一晾也好。”
    两人刚升起来的温度,叫这么一闹,又不尷不尬地降了下去,一时间又找不出话来说。
    陆铭章低眸想了一会儿,开口道:“阿缨,这几年我不在你们身边,阿婠她不认我也很正常,你不必太过顾及我,先將女儿的情绪安抚好,我其实很想抱抱她,但我瞧这丫头像是个气性大的,反怕一个不好,让她对我生厌。”
    戴缨侧过头,看向窗外,陆铭章便隨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之后再將目光落到她的侧顏。
    “这是在生女儿的气,还是在生我的气?”他问。
    戴缨嘆了一息,回看向他:“不生你的气,也不生她的气,生我自己的气。”
    “气什么?”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摇了摇头,低声道:“不,不够好。”
    陆铭章伸出手,她便很自然地將手放在他的手心,他將她的手握住,低下眼,指腹在她的指节轻轻地抚过。
    从前,她的手很好看,指节匀长,指根有浅浅的窝,指甲饱满,透著粉泽,指尖微翘,拈指兰花。
    然而,眼下他握著的这双手有了薄茧,手背上多了交错的纹路和褶皱,不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这几年,戴缨除了不烧火做饭,家中其他活计一样不少做。
    鴞四回来前,她会將菜洗切后,备在盘里,再將几人的衣物洗净,於院中晾晒。
    夏季还好,不过是劳累一点,到了冬日,捨不得用热水,就要用冷水洗衣。
    那水冷到骨头里,冻得人牙关紧咬,这也不算什么难事,適应就好,最难的还是照护孩子。
    尤其是孩子出生的头几个月,作为母亲的她想睡个整觉那是奢侈。
    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孩子的饮食起居,每一样都需格外注意,不敢有半点马虎,孩子再有个头疼脑热的,更是耗费心神。
    小儿家一个风寒就可能丟掉性命。
    戴缨从未这般费心力过,可是看到女儿一天天长大,又什么都值了。
    “阿缨,什么样叫『好』?为什么一定要做到『够好』才可以,你也可以不好,由著性子发脾气、大声哭喊,怎么样都可以。”
    戴缨抿了抿唇,將搁在他手心的指尖缩了缩,然后从他的掌心抽出,举在他的面前,笑看著他。
    陆铭章嘴角噙笑地倾身,挨个在她指尖吻过,她便像个小姑娘似的笑歪在他怀里。
    在他这里,她永远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可以娇气,可以任性,就像娇养於闺中的女儿家。
    ……
    阿婠跑出殿宇,她也不知要往哪个方向跑,只管扬著脑袋往前冲,反正她是料准了,不论跑到哪里,娘亲一定会来找她的。
    於是她越发將小短腿迈开,往前狂奔。
    几名宫婢只能不近不远地跟在她的身后,这小公主好大气性,居然向帝后甩脸子。
    阿婠心底有多气恼,跑得就有多奋起,她刚才分明看见娘亲和那人靠得那样近,还……还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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