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女儿的质问,戴缨耐著性子,想著要怎么和她说,可话到嘴边,突然转了一个弯,变成了另一个话。
    “阿婠,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阿婠见娘亲面色骤变,刚才的激愤退去,心里也有些怕了,不知要不要再说一遍,怕自己真的再说一遍,会被娘亲打,可是一想到有爹爹给自己撑腰,又不怕了。
    她张了张嘴,壮著胆:“爹爹……每……每天都是这个时……”
    话未说完,翠婶端著餐盘从灶房出来,一面往院子的小桌摆饭,一面说道:“年纪小小,脾气却越来越大,你说一句,她顶十句,是该好好说一说。”
    她將菜摆好,走了过来,劝说道:“行了,先吃饭罢……”
    戴缨却一把抓住翠婶的胳膊,眼睛亮得嚇人:“婶子,我只问你一句。”
    她如此大的反应,倒让翠婶摸不著头脑:“噯,你……你问。”
    “若我找……”戴缨的话只道出半截,又咽了回去,最后笑了笑,“婶子,你和阿婠先吃,我还需出门一趟。”
    翠婶看了看天:“都这个时候了,还出去?一会儿天就暗了。”
    “无事,我会快些赶回来。”戴缨说罢,在女儿面前蹲下,將她的小脸捏了捏,“阿婠,脾气不可以这样坏,知道么?娘亲去去就回。”
    阿婠发过脾气,又有些后悔,见娘亲要离开,扯住她的衣袖:“娘亲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她怕娘亲和爹爹一样,去了就不再回来,丟下她不管。
    “阿婠是娘亲的小功臣,娘亲去去就回,阿婠乖,等娘亲回来。”戴缨说道。
    阿婠点了点头,鬆开娘亲的衣袖:“那娘亲早点回来,还要拉勾勾,不许再骗阿婠。”
    戴缨笑著点了点头,伸出小指,和女儿小指头拉了拉:“娘亲一定快些回,若是再骗阿婠,娘亲就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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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婠嘻嘻笑出声。
    戴缨和女儿头抵头,起身和翠婶说了两句,出了院子。
    谁知刚出门,对面的常家媳妇就拦住她:“阿缨,这个时候,你不该出去,该回院子用饭。”
    一语出,巷口突然多出几个高大的身影。
    “嫂子,你这是何意?”
    常家媳妇说道:“阿缨,上面有交代,夜间你不能出去,为了你的安全,还是回去罢。”
    “上面?哪个上面?”戴缨冷笑一声,“阿伏干给你的命令?何况这会儿也没到夜里。”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看天,“夏季嘛,昼长夜短,离天黑还早著呢。”
    常家媳妇面色不变,摇头道:“阿缨,別让嫂子为难,天黑不能出去,回屋罢,和阿婠吃了饭,早些歇息。”
    戴缨嗤笑道:“嫂子,你再想想,收到的命令到底是天黑不许我出巷子,还是……卯时和酉时。”
    卯时,日出前后,酉时,日落前后。
    常家媳妇心中暗惊,她如何知道的?
    “阿缨,你既然知道,就该知道,这两个时辰,我是不会让你出巷子。”
    一语毕,另一个声音响起:“让她去,莫要拦著。”
    戴缨回头,说话之人正是翠婶。
    常家媳妇见此,终是没再阻拦。
    戴缨感激地看了翠婶一眼,出了巷子,之后她脚步越来越快,小跑起来,路上搭了一辆板车,很快,到了码头。
    刚下驴板车,一人叫住她:“夫人,您还没死心哩,又来了。”
    戴缨循声看去,湖堤和湖滩之间的台阶上坐著一人,只见其双臂后撑,双腿打直,整个人懒散地舒展著,不是那船小哥儿却又是谁。
    “小哥儿不也在这儿?难不成也是不死心?”戴缨沿著台阶往下去,经过他时並未停下。
    船小哥儿一跃而起,跟在戴缨身后,说道:“我就住这附近哩,吃了饭,来湖边吹吹风。”
    戴缨“嗯”了一声,继续往下行,一直走到岸边。
    “劳烦小哥儿,撑船再走一趟。”
    船小哥儿往戴缨面上看了好几眼:“夫人,您这是……和这片湖泊较上劲儿了?”
    戴缨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到一边,隨手摺了一根细枝,再走回,从荷包摇出一粒碎银,丟过去:“够么?”
    船小哥儿扬手接住,看也不看,往腰间一塞,再没半点废话,上了船,並虚虚地护著戴缨登船。
    长篙一点,细船离岸,逆著水流,往上游而去。
    此时天色未暗,天边仍有霞光,水面被映得黄澄澄的,船小哥儿摇著船,於湖中缓缓行著。
    嘴里一面哼著不成曲的调子,眼睛一面朝四周打量,那轻悠悠的调子在湖中盪开。
    戴缨一颗绷到极致的心因这小调鬆了松。
    细船水中行,霞光隱去,空气微凉下来,伴著湖面的水汽,让衣裳有了一点潮意。
    “小哥儿,你觉不觉著……”她出声,“这一次我们走得时间过於长了。”
    船小哥儿想了想:“这个倒没注意,只觉著桨划得比刚才轻省许多。”他说著鬆开握桨的手,“吶,夫人,您看,我不动它,它自己动哩……”
    小哥儿话说到这里,顿住,逆流行船,不动桨,船只会隨著水流往后退,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继续往前行。
    戴缨盯著水面看,从手中的细枝扯下一片树叶,放入水面,树叶並未往后飘,而是缓缓往前飘去,不过船也在动,树叶的流向並不太明显。
    “这……这是怎么回事?!”船小哥儿惊呼道。
    他们分明是逆流而上,叶落水中,该隨水流往下去才对。
    “水流变了,水的流势变了!”戴缨心头开始狂跳,她猛地抬头,看向周围,“出来了,逃出来了!一定是的。”
    船小哥儿被她的情绪感染,重新握住桨柄,一鼓作气,往前行了好远一段距离,再展眼往前看:“没有码头,夫人,前面没有码头。”
    他们不再原地打转。
    戴缨一手摁住欢动的胸口,她是抱著试一试的心態,阿伏干早出晚归,大概就是卯时和酉时。
    卯时,阳气初升,阴气未退,阴阳交替之际,地气在此时切换,酉时,阳气渐收,阴气渐盛,同样处於交替状態。
    戴缨並不知这些门道,她只是將所有的可能尝试一遍,不放过任何一点机会。
    好在老天仁慈,让她成功了。
    她嘴角高高扬起,將手伸进碧清的湖中,湿了双手,將冰凉的水拍到脸上。
    然后站起身,双手握於嘴边,高声呼喊:“出来了——”
    “出来了——”
    回声盪过两岸,胸腔里那团淤了多年的浊气,也一併呼了出去,她终於逃了出来,自由了……
    天已完全暗了下来,疏星几点,船小哥儿將船灯点起,问道:“夫人,我们现在往哪儿去?”
    戴缨深吸一口气,指向来时的水路:“回去。”
    “回去?”船小哥儿不確定地问道,“好不容易出来,再回去?”
    戴缨点了点头:“我家人还在城里,得赶紧將她们接出来。”
    “得嘞!”
    船小哥儿摇桨,掉转船头,往回去。
    返程的心情和来时截然不同,戴缨双手交握於身前,立於船头,心里盘算,回了城,先回簸箕巷,將阿婠接到身边。
    再带著阿婠沿水路出城,如果翠婶愿意隨同,她便將翠婶带上,她们一起出城。
    她心里这么想著,一颗心只想快点回到女儿身边,待她们出来,他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她的思想越飘越远,欢喜中生出思念的轻愁,阿瑟现在是十岁出头的小少年,她的释奴儿也有八九岁了。
    他们如今应该就在弥国都城,她带著阿婠出现在他们面前,不知他们能否一眼认出她这个母亲。
    神思游荡时,船小哥儿的声音从旁响起:“夫人,这……不对啊……”
    戴缨往四周看去,问道:“什么不对?”
    微弱的夜光下,湖面起了丝雾,山体影影绰绰,幽暗不可名状。
    “咱们来时没走这么长时间,怎的还没到码头?”船小哥儿一面摇浆一面说道。
    他说话有些气喘,额头出了细汗。
    戴缨將船灯提起,目光探向最远处,湖上起了雾,看不太清。
    “夫人,咱们这……回不去了……”船小哥儿的声音发紧,“这可咋办。”
    戴缨压下心头的惊乱,让自己冷静。
    是回不去了,没错,因为错过了时辰,酉时已过,眼下已彻底入夜。
    不要紧,明日,明日卯时再来。
    “调转船头,划到前面,就近靠岸。”戴缨说道,“咱们先上岸寻个客栈歇一晚,明儿一早我们再来。”
    船小哥儿“噯”著应了,调转船头,沿著水流划去,船行了好一会儿,终於抵岸。
    泊好船,两人一前一后往湖堤行去。
    上了湖堤,此时夜色尚早,又正值夏季,到处是来来往往的游人。
    有那打著团扇,衣著清凉的妇人,有那在土路上嬉戏的小儿,还有三五成群,身著素服,头戴方巾的学子。
    “菱角——新采的菱角餵——”一年长妇人將裤管挽得高高的,穿著短臂衫,面前放个竹篮,坐在路边的石礅上,手里摇著一把蒲扇。
    另一边也响来一声年轻女子的吆喝:“冰镇的酸梅汤餵——”
    看著堤上热闹生气的景象,戴缨生出一丝不真实,她缓缓走到路边,立在那年长妇人前,看著她篓框里的菱角。
    “这位夫人,您尝一个,来,才採摘的,脆嫩著哩!”年长妇人从筐中拾取一个,往戴缨手里递。
    戴缨笑著接过,並未试剥开品尝。
    那年长妇人见眼前这美妇人虽著布衣,却生得极为白净,眉眼好看,那直隆隆的鼻,都像是特意捏出来的,笑得也好看。
    哎哟,她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这般標致的人儿,这美妇人若是再年轻几岁,该是何等芳姿。
    於是殷勤地说道:“我替您剥,不买也成,尝一尝。”
    戴缨微笑道:“不必了,给我包一些。”
    年长妇人笑著应下,就在她拿出油纸包菱角时,戴缨问了一句:“这位姐姐,我问您一问。”
    年长妇人一面束绳,一面点头应声:“妹子,你问。”
    “敢问此城……有几面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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