鴞四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襁褓上,问道:“要不……明日我给孩子请个乳母来?”
    戴缨低垂著眼,问道:“你哪有那么些钱?”
    鴞四怔了怔,说道:“大不了我在码头多做些活……”
    “不必了。”她说道,“不必那样辛苦。”
    鴞四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戴缨侧头看向他:“我想歇息了,你也早些歇息罢。”
    鴞四点了点头,无声地退到屋外。
    灯没有熄,臥房留了一盏微光。
    鴞四退出去,屋里燃有炭盆,留了半扇门。
    更深夜静,人们都已睡下,偶尔能听到巷子外的吠叫,还有巷头的打更声。
    黑冷的堂屋,靠近臥房门边的位置,他坐在那里,並没有回自己的房间歇息,就这么枯坐著。
    屋里散出幽柔的微光,而他,坐在这微光的边缘,他的衣摆,他的大腿外侧,被这微光拂上一抹。
    又是几声更响,屋里传来细小的婴孩哼唧声,接著,他听到衣料窸窣,还有女人低曼的轻哄。
    墙壁上投著模糊而轻薄的影,应是她將孩子抱坐了起来,隨后孩子的哼唧声渐渐息止,只有断断续续的酣甜奶音。
    那低低的轻哄声,那样的柔,催化人心,他的神思在这柔音中变轻,轻到可以飘起来。
    连同他整个人也变得轻盈,卸下了半世的累重。
    鴞四看著墙上那道轻薄的影,他多么贪恋这温情的一刻,如同平凡夫妻之间的点滴日常。
    他甚至想啊,若是他和她早些遇上,他一定比陆铭章更適合当她的男人,他知道她要什么,他懂她,他可以亲力亲为地照顾她。
    他和她骨子里渴望的东西是一样的,他们是那样的不安,又那样的需要安定。
    那东西可以是世间最轻,最不值钱的存在,也可以是世间最重,最遥不可及的存在。
    想要拥有它,无关身份、地位,但拥有之人常常不懂珍视它,漠视甚至肆意挥霍,而不曾拥有它的人,那是他们一辈子追不上的梦,这梦,不过“平淡”二字。
    孩子睡下了,她也睡下了,后半夜孩子又醒了几次,要吃的,她也醒来几次。
    直到屋里的烛火熄灭。
    戴缨刚將孩子放下,周围骤然黑下来,这让她的眼睛有一瞬间不適应。
    她听到脚步声走了进来,很轻,鴞四的声音响起:“无事,我进来將灯点了,你別怕。”
    戴缨“嗯”了一声。
    他在黑暗中摸索著,她往黢黑中看去,很难看清他在哪里,可是奇怪,他好像不受这黑夜影响一般,行动自如。
    刚这么想著,他就弄出一点动静,应是碰到了桌凳,因为这一响动,惊得孩子像要醒过来。
    戴缨赶紧轻轻哄拍,孩子重新安定下来。
    也因为这一出,屋里再次安静下来,没了一点声响,就像他人已经出去了。
    不过此时戴缨的眼睛已適应了黑暗,他保持一个姿势僵在那里不动。
    看著有些滑稽好笑。
    “不打紧,有点自然的声响反而更好,太安静了,日后照顾起来,反而一惊一跳的。”
    从前她哄释奴入睡时便是,只要孩子睡了,她就在旁边看看书,喝喝茶,要么同宫婢们说说话,有这些轻缓的声音反而有助他的安睡。
    鴞四这才重新走动,在柜架上摸出细烛,將它点燃,搁於小方桌。
    屋室重新燃上光亮,他便转身出屋子,她將他叫住。
    他便停住脚步,侧过头看向帐下。
    她的一张脸带著些微疲惫,环髻儿半坠,脑后的乌髮柔顺地垂在身后,几綹落在肩头,披著一件厚袄,里衣的领口微微散阔。
    “怎么了?”他问。
    戴缨往屋门处看了一眼,说道:“灶房还有吃的么?我有些饿了。”
    鴞四先是一怔,看似平静地“嗯”了一声:“有吃的。”他不再多话,快步往屋外走,走到门边又问:“想吃些什么?”
    “这会儿也晚了,不必特意做,有什么吃什么罢。”
    他说有吃食,之后又问她想吃什么,这意思就是给她现做。
    鴞四应了一声,往灶房去了,没一会儿,他用木托子端了一碗瘦肉粥来,就是先前翠婶子用鸡汤吊的细粥。
    他搬来一张小矮桌,架於榻上,再將粥和一碟子小菜摆到桌上。
    “你先吃著,我去灶房蒸碗鸡蛋羹来,並不费事。”
    戴缨想说有这瘦肉粥就够了,可他哪里听呢,出了屋室,跟著灶房响起烧火揭锅的细小声响。
    在这冬日的夜里有种別样的温馨。
    鴞四做饭很利索,在戴缨將瘦肉粥吃下半碗时,他已將蛋羹端了来,还摊了两张夹著肉泥的薄饼,另有一个小碟,小碟里盛了几颗白乎乎的鱼丸。
    “这……如何吃得下……”戴缨两眼微微睁大,哭笑不得。
    “这会儿该补身子,你还得餵孩子,能吃多少吃多少罢。”他说道,“明儿我让婶子煲鸡汤你喝。”
    戴缨笑著摇了摇头,拣了一颗鱼丸咬下,之后又卷了一张饼吃,那蛋羹……她实在是吃不下了,一抬眼就见鴞四正看著她。
    他没说话,可眼中透露出来的,是期盼著她多吃些。
    “实在是吃不下了,要不你陪我用一些?”
    鴞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起身去灶房另拿了一个小碗和一个汤勺回来,侧身坐於榻沿。
    戴缨便將碗里的蛋羹分了一半给他,又將那碟鱼丸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没有推辞,端起碗,低头吃了起来。
    烛火摇曳,墙壁映著两人相对而坐的影子,屋室静謐得可以听到咀嚼声,还有汤匙和瓷碗碰撞的轻音,清脆而细微。
    没有人说话,但那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种安寧的默契。
    用罢夜食后,漱了口,鴞四便將桌面收拾了,去了灶房,待他回来,她对他说道:“你別守著了,去睡罢,再一会儿天就亮了。”
    鴞四点了点头:“一会儿若是饿了再叫我,灶房里还有吃的。”
    “好。”
    戴缨应下,鴞四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再之后,孩子又醒来一次,戴缨再次起身,將孩子搂在怀里餵奶,还给孩子换了一块尿布。
    孩子吃过这一次后,睡得很安稳,一直到天亮都没再醒过。
    戴缨也终於安睡了一会儿。
    天微亮时,她听到院子传来开关门的声音,没去理会,重新沉睡过去。
    再次醒来,天光已然大亮,阳光从窗纱透进来,落到地面,形成不规整的格子光斑,像是碎金箔。
    院子里的人声传到她的耳中,她先侧头,看了一眼睡在自己身边的小小“襁褓”。
    孩子睡得很香甜,小嘴不时蠕动一下。
    房门半敞著,那人从院子走到堂屋。
    “婶儿过来了?”
    翠婶走了进来,笑道:“可是我和常家媳妇说话吵到你了?”
    “没有,我自己醒来的。”戴缨撑著坐起身,勾过厚袄披上,將散落的头髮拢到耳后。
    翠婶走到柜前,从格子里取出一块乾净的尿布,再走到榻沿,示意戴缨將孩子抱过来。
    戴缨便將孩子轻轻挪到外侧,小心托著孩子的后脑勺和腰背,递到翠婶手中。
    翠婶揽过孩子,手法嫻熟地拆开襁褓,抽出湿了的尿布,然后用温热的湿帕子给孩子擦了擦小屁股,拿起乾爽的尿布换上。
    这些事情,戴缨並不擅长,哪怕生过一次孩子,这些琐碎她是没做过的。
    昨夜换尿布,她都有些手忙脚乱,那尿布也不知包好了没有。
    翠婶看著那松松垮垮的尿布,笑道:“不是这样弄的,兜不住小屁股。”
    “婶子,你教教我。”戴缨说道。
    翠婶手脚利索,红色的衾被很快將孩子重新裹好,她说道:“你学这些做什么,有我呢,再不济还有常家媳妇哩,你不要操这个心,现在呀……你只管將身子先调养好。”
    “那怎么成。”戴缨说道,“婶子虽说白日来帮衬,可这夜里,总还得我自己来。”
    翠婶一想,也是,说道:“成,待会儿再换时,我教你。”
    她说罢,將孩子抱在怀里:“今儿太阳好,我將孩子抱到院子里晒晒太阳,也让你好好休息一下。”
    戴缨微笑著应下了,她一夜没有好睡。
    “常家媳妇去市集了,买一只老母鸡回来,中午咱们煲汤喝。”翠婶说著,带上房门,出了屋。
    因有人帮忙照顾孩子,戴缨这一觉睡得很沉。
    睡醒后,从床上坐起,披了一件大袄,院子里翠婶和常家媳妇两人閒话家常。
    不一会儿,孩子饿了哭闹,戴缨朝窗口扬声道:“婶,嫂子,我醒了,把孩子抱进来罢。”
    “噯!”常家媳妇应了一声,將孩子抱了进来,递到戴缨怀里,“灶房里煲著汤哩,香得不得了,一会儿我给你添一碗。”
    戴缨散了前襟,开始给孩子哺乳,她耸了耸鼻,笑道:“我这是有口福了,能尝到嫂子的手艺。”
    常家媳妇坐到榻边,轻声道:“不是你有口福,是我和婶儿有口福。”她看了一眼吸吮得正香的孩子,说道,“这些买菜的钱都是鴞子给的,是咱们沾了你的光哩!”
    “平日里,我和婶儿哪捨得买鸡买鸭,顶多用醃萝卜下饭。”她又道,“现在我和婶儿每日也能吃到肉了。”
    戴缨笑听著,一只手有一下无一下地轻轻拍著孩子,常家媳妇继续碎念著。
    “你家鴞子待你是真的好,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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