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次日一早,元初醒来,透过纱帐往外看,脚榻上的铺盖已经收起,於是揭开床帐,趿鞋下榻。
    敏儿带著两个丫头进屋伺候。
    因为要进宫,元初著意打扮了一番,只是不论怎么装扮,脸上香粉搽得太多,失去自然之態的同时,让她显出一丝老境和疲惫。
    秀巧和灵动没了,纤长眼睫传达出的俏皮荡然无存。
    全被面颊上那道月牙痕给抢夺了注目。
    元初不再看向镜中的自己,带著两名丫头出了府,乘著马车往城主宫行去。
    舒雅的楼阁中,地面铺著厚软的毡毯,毯上摆著小几,小几上放著果盘、小食,还有清凉的饮品。
    小几两边坐著两名年轻妇人,两人皆是皮肤白皙细腻。
    一个穠丽端庄,一顰一笑皆是惹眼的风情。
    另一个眉眼灵动,眸光又柔又俏皮,它们十分契合地融在那双大大的杏眼中。
    这两人正是戴缨和陆溪儿。
    带著青草香的风吹来,戴缨將碎发綰到耳后,宽大的香袖在风中鼓动著。
    软软的毡毯上,释奴儿穿著半截灯笼裤,露出半截小腿,赤著肉肉的小脚。
    他的手上拿著一柄木剑,淡淡的眉毛微微蹙起,认真地看著手里的木剑。
    他的旁边还有一个女孩儿,女孩儿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是陆溪儿的女儿宇文晴,真要算起来,她比释奴儿还要大三个月。
    这几个先后出生的孩子中,陆溪儿的丫头年纪算是最大的,戴缨的释奴儿稍小一点,再就是黛黛的女儿丫丫,又比释奴儿小一岁,丫丫和归雁家的小子年岁差不多。
    “舅舅,你为什么一直拿著木剑看,你怎么不看看我?”宇文晴抱著她的双腿坐在释奴儿身边。
    释奴儿看了她一眼,然后將目光继续挪回木剑。
    宇文晴挪了挪位置,歪著头先看了看释奴儿,又看了一眼那木剑,嘀咕道:“一个木头有什么好看的?”
    “你懂什么,这是兄长给我做的。”释奴儿將长剑在身前挥了两下,以后就用它来练剑。
    “这是阿瑟舅舅做的?”宇文晴不依了,“我也要阿瑟舅舅给我做一把。”
    两个小儿嘀嘀咕咕说著话,窗外是“知啦知啦”的蝉声,还有一窗的绿意。
    那绿浸透了光,倾泻而下,被窗欞凭空剪成光斑,落在地面,润静而荫凉。
    戴缨和陆溪儿说著话,两人不时往孩子的方向瞥一眼。
    这一切看著那样的美好。
    依沐走了过来,她的头压得很低,说道:“娘娘,元初公主来了。”
    戴缨往她面上睃了一眼,“嗯”了一声:“將公主迎进来。”
    依沐躬身应是,退出了敞屋。
    陆溪儿知道元初的事情,犹豫著开口道:“要不要我先退下?”
    “不必,见一见罢。”
    陆溪儿便没有起身离开。
    元初来了,同戴缨见了礼,之后陆溪儿起身,两人又相互廝见过,先后入了座。
    元初刚坐好,还未开口说话,一个小小的人影扑了过来,她赶紧接住。
    “姨怎么一直不来看阿奴?”释奴儿问道。
    元初拍了拍他的背,说道:“这不是来了么,多长时间不见,我们释奴儿又长高了。”
    宇文晴嘴儿甜,也不管对不对,跟著释奴儿的称呼:“姨怎么只抱舅舅,不抱我?”
    元初便笑著將宇文晴也拉到怀里。
    宇文晴“咦”了一声,用手指头点了点元初的脸:“呀!这是什么?”
    她的腔调好奇而清脆,引得释奴儿也要探看。
    “行了,你们到一边玩去。”戴缨开口道。
    两人便听话地往旁边玩去了。
    元初用眼梢瞥了一眼跪地不起的依沐,无心地摆了摆手:“行了,不必跪著,去罢。”
    依沐这才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戴缨,戴缨微微頷首,她便起身退了出去。
    “我看看,怎么样了?”戴缨说道。
    元初端起身前的茶盏,啜了一口,满不在乎地说道:“一条小小的疤痕,没甚可在意的,我並不放心上。”
    戴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而是聊起了別的,就这么说了一会儿,陆溪儿带著宇文晴先辞去。
    释奴儿也跟著陆溪儿一起下了楼阁。
    敞屋只有戴缨和元初时,元初一直挺著的脊背陡然一垮,那股子劲儿泄了。
    “我再瞧一瞧。”戴缨说道。
    元初將脸往前一递:“喏。”
    她以为戴缨会说些表面话宽慰她,谁知她没说什么,目光落在那道刀疤上,之后又退开几步,隔出一点距离再看。
    这专注的目光和態度,让元初也认真起来,屏住呼吸。
    终於,戴缨坐了回来,问道:“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元初给了她一个“你觉著呢”的眼神。
    戴缨说道:“远看没什么,就是离得近了,会看到伤痕……”
    她又往元初的面上细看,本该莹润的脸,却被脂粉污得没有一点原有的底色,乍一看,就像扣著一张假脸膛子。
    元初一听,那肩背又佝僂了几分。
    “不过……”戴缨话音拉长。
    “不过什么?”她这会儿最需要的就是转折。
    “你这道疤痕看起来像牙月儿。”戴缨又看了看,肯定道,“我倒觉著大可不必將它遮起来,不如大大方方袒露,用胭脂晕染,古人不是有『斜红』『妆靨』么?何不试试残妆?”
    “残妆?”元初两眼微亮,声调扬起。
    “是啊。”戴缨是个行动派,招手让宫人拿来妆奩,並洁面用的清水。
    她也不让宫人插手,亲自替元初净面,將那层厚重的脂粉洗掉,再为其面上涂抹香膏。
    元初本就是青春之龄,细腻的皮肤泛出润泽,戴缨再为她敷上一层薄粉。
    接著拿起一个小巧的青玉制圆肚器皿,揭了盖,拿指腹匀了匀,点在月牙形的疤痕处,再缓缓晕染开。
    元初安静地坐著,將脸迎著光,乖乖地任戴缨摆弄。
    “好了。”戴缨取过铜镜,举到她的面前,“看一看可喜欢?”
    元初接过铜镜,往镜中看去。
    这一次,她没有盯著那道疤痕看,而是看向镜中的自己,看向整个面阔。
    不算大的眼睛,纤长的上下眼睫让她的眼睛格外有神。
    眼梢不远处垂掛一弯月儿,淡淡的红月,有了这一抹红,腮颊连胭脂都不用上了。
    元初渐渐湿红的眼,咬著唇,狠狠地点了点头。
    戴缨打趣道:“再落几滴泪,越发惹人怜爱了。”
    元初破涕为笑,目光將镜中的自己看了又看,之后將镜子放下。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和风中,窗外绿叶簌簌作响。
    戴缨打破这短暂的安静:“你也老大不小了,长安更不用说了,他本就长你许多,你们得加紧有个孩儿……”
    长安和陆铭章年岁差不多,小也小不了多少,之后隨陆铭章去中部四城,一晃又三年。
    谁知,在她说此话时,元初张了张嘴,眼神有些躲闪,一副要说不说的样子。
    “怎么了?”她问。
    “就是……还没呢……”元初囁嚅道。
    “什么还没?”
    元初拿起手边的茶盏,看似喝茶,实则拿茶盏挡脸:“还没圆房……”
    戴缨半晌回不过神,还没圆房?也就是说……这怎么可能!成亲了不圆房?

章节目录

解春衫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解春衫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