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章几次想引起戴缨的注意,又是给她睇眼色,又是清嗓子。
    她的注意全在阿瑟吃饭上。
    “莫要吃太快,不易克化,没人和你抢。”戴缨说道。
    谁知阿瑟包了一嘴的饭,含糊道:“有人和我抢。”
    “谁和你抢?”戴缨笑问道。
    阿瑟埋著头,不说话了。
    终於,他扒光了碗里的饭,一粒米也不剩,接著拿手背一抹油嘴,抬头看向戴缨,再看向陆铭章。
    看向戴缨时还瞪瞪著眼睛,看向陆铭章时,就不敢瞪了,目光只轻触了一下,转开看向別的地方。
    戴缨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只当他小孩子气,笑著同陆铭章说道:“我带他去园子里转转,不然晚间怕要闹肚子痛。”
    陆铭章张了张嘴,要说什么,最终咽了下去:“去罢……”接著又补了一句,“早点回来。”
    戴缨点了点头,引著阿瑟去御园散步消食,炎光未完全褪去,空气里还是燥热的。
    一大一小身后隨行了几名宫侍。
    “母亲,我瞧父亲的伤好些了。”阿瑟说道,他的言语充满欢喜,“是不是父亲康復以后,就可以像从前一样,教我武功?”
    戴缨牵著他的小手,笑著点了点头:“等你父亲伤好了,就可以了。”
    阿瑟乖乖地“嗯”了一声,期盼著父亲的伤快些痊癒。
    “母亲,你和父亲会一直这样对我好,对么?”
    “这个自然,我和君侯会一直对你好。”戴缨微笑道,“怎么突然这样问?”
    阿瑟想了想,低下头,戴缨察觉这孩子的情绪有些不对,蹲下身,看著他说道:“怎么这样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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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和父亲会有自己的孩子,待真正的小城主出世,你们还会像现在这样爱我么?”
    原来是为这个,她微笑道:“会的,我和君侯对你的喜爱不会减少,而且……小城主出世了,你就会多一个小阿弟……”
    她想了想,补充道:“也许是小妹,你可以教她武功,还可以教她说话,教她读书写字,她就天天跟在你的屁股后面跑,想一想,这样是不是很热闹?”
    阿瑟听后,眼睛泛出不一样的光亮,说道:“那她会叫我兄长么?”
    “自然要的,你是她的兄长。”
    阿瑟开心地跺跺脚,抱著戴缨的脖子在她的脸上亲了亲,接著又挨著她的脸,悄声说:“母亲,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戴缨便学著他的样子,悄声问:“什么秘密?”
    “我其实知道我的母亲是谁。”
    戴缨先是一怔:“你知道?”
    阿瑟狠狠地点了点头。
    “是谁呢?”她问。
    “她不让我告诉別人,说她的身份不清白。”阿瑟躡了躡脚,“我还知道我父亲是谁。”
    “但是我父亲不认我,母亲说了,不能让人知道。”
    戴缨听后,大概猜到阿瑟的母亲是做什么的了,她接著问:“那你的母亲可还活著?”
    “死了,她染病死了。”阿瑟的声音小下去。
    “那你的父亲……”
    阿瑟將头歪在戴缨的肩膀上,说道:“也死了……但是我现在有『父亲』和『母亲』了,你们不会拋下阿瑟的对不对?”
    戴缨环起他小小的身体:“当然不会。”
    阿瑟“嗯”著点头,抱著戴缨的颈脖,说道:“等母亲有小宝宝了,我就当世上最好的兄长,保护她。”
    “好。”戴缨微笑道,“阿瑟会是世上最好的兄长。”
    接著,她牵著他在御园继续漫步,天色暗下来后,两人往回走,宫人们引阿瑟去了偏殿,戴缨则回了正殿。
    殿中已掌灯,亮著柔和的光。
    宫人们按自己的班值静守在殿中。
    整个殿宇都是安静的,她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往寢殿行去,走到殿门,发现门半掩著,她往里看了一眼,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细眉倏地立起。
    將门推开,碎步走进去,一面走一面说道:“君侯怎的自己换药,不叫宫医前来?”
    桌上摆了瓶瓶罐罐,还有裁剪好的纱布,桌后坐著的陆铭章褪了一条衣袖,露出半边臂膀,正低头往伤口上撒药粉。
    “我瞧这伤不算重,养了一个多月,好了大半。”他说道。
    戴缨无奈地拿过药瓶,俯下身,给他敷药:“还不算重?那怎么样才算重?这疤还未结牢,仍不可沾水,该仔细些才是。”
    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他左胸的伤口上,褐色的药粉覆盖了薄薄一层。
    她的动作格外小心谨慎。
    他伸出右手,將她带到自己腿上坐著,戴缨扭捏著,怕碰到他的伤口,之后又嘮叨地补了一句:“还是要仔细些。”
    陆铭章將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怀里,“唔”了一声,无比眷恋地嗅著她身上的温柔气息,戴缨有些吃惊於他的举动。
    他很少流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在她的印象中,他一直是被依靠、被倚仗的那个。
    转念一想,她大概知道他態度为何转变,该是前一世的不圆满,让他害怕了。
    他怕再次失去她。
    她將他的伤口重新包扎后,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许久,直到夜色微深。
    戴缨起身出了寢屋,往沐室净身,回来时陆铭章已躺到榻上。
    陆铭章养伤的这段时日,她都是睡在外侧,以便给他倒茶水,或是隨时起身唤宫侍、宫医。
    戴缨一面笼著长发,一面靠坐到他的身侧:“元初搬出城主宫了,今儿搬出去的,住进了宫外的府宅。”
    陆铭章看著书,眼也未抬地应了一声。
    戴缨又加了一句:“长安也住过去了。”
    “好。”他的注意仍放在书上。
    她见他没什么话说,刚准备溜身躺下,他將书册放下看向她,说道:“法事也做了,要不……咱们试一试?看看成效?”
    戴缨听懂他话中的意思,不过她现在不敢抱任何希望的,每次起了生孩子的兴头,就兜头来一盆冷水。
    这次他差点送命,虽说和“生养孩子”没多大关係,可还是让她心有余悸。
    “成效不成效的,也得等大人的伤养好了再说,这会儿急什么?”
    陆铭章扯著她的衣袖,说了三个字:“不相干。”
    “什么不相干?”
    “生孩子和这伤口不相干。”他说道。
    戴缨轻笑道:“怎么不相干了?若是失了分寸,扯动了伤口,又是麻烦。”
    陆铭章又抽了抽她的衣袖,声音有些不自在:“你在上面。”
    戴缨呆了呆,脸上一红,回看过去,见他眼中带著笑意,態度却很认真,只好点了点头。
    她將床帐全部放下,而他呢,並未躺下身,仍是靠坐在床头,接著她准备掀起裙摆,又突然顿住,將纱帐一掀,下了榻。
    “做什么去?”陆铭章问道。
    不待她回答,片刻的功夫,屋里燃的光熄灭了,骤然间暗下来。
    “怎的全熄了,好歹留一盏。”他的语气带了一丝可惜。
    戴缨摸著黑走来,声音和她的步子一样磕磕绊绊:“熄了好,熄了好。”
    陆铭章也不多说什么,待她走到榻前,他便扶著她的手,稳住她的身子,让她上榻。
    她坐到他的身上,声音低下去:“真箇无事?”
    “无事,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晓。”他的声音也放轻。
    黑寂的夜,只有两人的轻声细语。
    老夫老妻,明明是一件很羞情的私事,可这稀鬆平常的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一般。
    “那我幅度小些?”她问。
    陆铭章想了想,说道:“你先坐上来。”
    接著响起衣料窸窣声,然后是一声压抑的闷哼,在安静的寢殿显得格外清晰。
    衣料摩擦起来,窸窸窣窣地响著,伴著交织的喘息,是轻轻的酥麻,是不一样的震颤。
    “这样可行?”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问话,却被轻柔而不平的气息增加了惑人的情调。
    陆铭章“嗯”了一声,没有多的话。
    接著,那衣料摩擦的声响,渐渐大了起来,像是快要到一个临界点,突然被叫停。
    “阿缨。”他咽了咽喉,声音乾涩得发紧,“停下来。”
    她以为让他不適,牵动了伤,便要搂著宽大的裙摆起开,他的手臂却更快一步,紧紧圈住她的腰身。
    “怎么了?”她心里焦急。
    这会儿眼睛已经適应了黑暗,她见他额上渗出满头细汗,眸光低垂,咬了咬腮帮,像是在极力忍著什么。
    “大人,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哪里不適?”她的语气里透著深深的担忧,她也真的是怕了,生怕他再有一点事情。
    就上次胸口被刺,他昏沉的那两日,自己整个人都死了一半,另一半为了守他醒来。
    也是在那一刻,她才真正体会到生不如死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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