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洞开。
    刺眼的天光汹涌而入,將殿內奢靡的暖香与昏暗撕开一道惨白的裂口。
    光芒勾勒出一个逆光的、削薄如剑的身影。
    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横贯整个大殿的御道,直直铺到丹陛之下。
    李斯的『放肆』与吕不韦的『大胆』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
    只剩下气管被挤压的、嗬嗬的抽气声。
    他们脸上的愤怒与倨傲尚未褪去,便被另一种更为原始的情绪覆盖。
    那是源自骨髓深处的惊悸,是猝然见到早已被时间封印的身影,所带来的,来自身体的本能反应。
    殿內嗡嗡声的私语与爭吵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耳畔,都迴荡著那一句『你们好大的狗胆!』
    所有的目光、惊疑、茫然、都化作无与伦比的震愕,齐刷刷钉在门口那身影之上。
    朝阳略微偏移,终於照亮了来人的脸。
    苍老、枯瘦、深陷的左眼眶像是一道无法癒合的伤疤,右眼白蒙蒙一片,却亮得惊人。
    花白的鬚髮因疾驰而略显凌乱,沾染著日夜兼程的雪屑。
    他身上的衣袍简单而陈旧,手中更是未持寸铁,整个章台宫却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兵戈填满。
    空气在此刻凝固。
    是余朝阳。
    是那个在传闻中早已缠绵病榻、行將朽木、不知离世多年的定邦君……余朝阳!
    是嬴与余共天下中的余!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率先打破了死寂。
    紧接著,便是哐当一声轻响。
    一位年迈博士手中的玉笏跌落在地,碎成几截。
    可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著余朝阳,嘴唇哆嗦著,老泪纵横。
    更多的朝臣则是面色剧变,瞳孔缩成针尖。
    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也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拳头紧握,浮现出拨开云雾见天明的愤然。
    权倾朝野,斗得你死我活的两位丞相,此刻仿佛被施展了定身法。
    吕不韦脸上的肥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惯常掛在嘴角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浅笑彻底僵死,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李斯虽更显文雅,但也没好到哪去,指关节捏得发青发白。
    他和吕不韦,比这个朝堂上的所有人都更加清楚,余朝阳三个字代表的权威之重。
    皇权能做的事他能做。
    皇权不能做的事,他同样能做。
    对方今天现身咸阳城……只怕要杀个人头滚滚!
    而就在这落针可闻,人人屏气凝神的关键时刻,一个突兀的、带著浓浓困惑和某种不合时宜的惊喜声音,从丹陛之位上传来。
    “定邦君?”
    胡亥歪了歪头,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前这位老人和记忆中的老人联繫在一起。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殿內几乎要凝固的气氛,也没有看到吕不韦以及李斯骤然骇人的脸色,只是凭藉本能。
    用一种近乎亲切的,分享秘密般的语气,清脆脆地喊道:
    “左丞相和右丞相都说你死了。”
    “原来,你还没死啊?”
    “……”
    嗡——!
    整个大殿,所有人,所有还能思考的人,脑海里像是被人安了炸弹一样,瞬间炸开。
    大脑皮层的皱褶瞬间就被抚平了。
    旋即齐刷刷的嘴角一抽。
    他们脸上的表情很精彩,有震惊、有骇然、更有荒谬以及恐惧。
    李斯与吕不韦则是同时闭上眼,心里最后的一点侥倖也在此刻盪灭。
    他们见过蠢的……可没见过如胡亥这般蠢的。
    好歹,也得分分场合不是?
    似乎是注意到了群臣的面色以及目光,胡亥缩了缩脖子,有些不解的嘟囔道:
    “朕,朕只是问问而已。”
    “你们真没意思。”
    余朝阳没有理他,而是把视线聚焦在李斯与吕不韦身上。
    “李斯,吕不韦。”
    “北境狼烟蔽日,六十万大秦锐士被困绝地,粮草寸断;匈奴弯刀饮血,关內驛道的八百里加急战报,只怕早就塞满两位的丞相府了吧?”
    余朝阳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长途跋涉和情绪低迷显得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落在两人耳里。
    很冰。
    也很冷。
    他向前走了一步,仅仅是这一步,便让吕不韦和李斯感到如山岳倾倒般的压力。
    “告诉我,为什么事发这么久,朝堂一点动静没有,为什么视六十万边军於无物,任由那张良狗贼串通匈奴屠戮我秦人子弟?!”
    声音,震得殿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斯喉结滚动,大脑飞速运行,几乎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否则必死无疑!
    於是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上去半步,下意识地拱手道:
    “稟相国,北境之事,朝堂岂敢疏忽?”
    “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只是匈奴此次势大,冒顿单于亲率控弦之士数十万,来去如风,外加韩国余孽的二十万乌合之眾,境內叛反四起,我等……著实有心无力啊!”
    “是啊!”
    吕不韦眼睛一亮,立马接茬,语气沉重至极,“李相所言极是。定邦君您许久不问政事,或有所不知。”
    “自始皇政驾崩以后,天下暗流涌动,六国余孽死灰復燃,各地皆有不安,朝堂兵马粮草……著实捉襟见肘啊!”
    “若贸然抽调重兵輜重北上,万一关东有变,或咸阳空虚,则社稷危矣!”
    “不得不慎之又慎啊!”
    两人一唱一和,將按兵不动的责任推给了敌情不明、天下未稳、兵力不足……
    仿佛在他们的构思中,他俩……处处都是以大局为重,社稷为重,將自己粉饰成忍辱负重、老成谋国的忠臣!
    殊不知,落在余朝阳眼里,是何其的可笑!
    是……何其的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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