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饭后,捕盗御史柳尚义便来向苏录辞行。
    “下官本打算一直陪著苏大人,但天津城里近来不太平,昨夜有巨寇在城內现身,似乎要作大案子。下官得赶紧回城坐镇了,特来向大人告罪。”
    柳尚义一脸急切,苏录也不留他,起身相送道:“柳大人公务要紧,不必管我。”
    “请大人返程时务必在天津稍歇,好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柳尚义再次行礼。
    “有机会一定。”苏录拱手还礼。
    送走了柳尚义,眾文武也纷纷告辞回了天津城,只剩天津卫指挥使纪釗,依旧没有回城的意思。苏录对他道:“纪指挥,本官今日再去船厂转转,你若有公务,只管去忙便是。”
    言外之意,你也走吧,別在这碍事儿了……
    纪釗却笑著坚持道:“什么公务也大不过陪大人。大人若不嫌弃,就让末將陪著大人吧。”苏录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道:“好,多谢纪指挥看重。今天咱们就不玩虚的,仔细了解一下咱们未来的海运事业!”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纪釗一抱拳。
    两人便沿著河岸往作塘走去。天津船厂,是在原先的大沽船厂基础上扩建而来,所以看上去很像样子临河一线,七座长条形的作塘,自西向东一字排开,塘口直通海河,设有厚重的升降闸。闭闸可將塘內河水抽乾,方便造船修船。开闸放水便能让修造好的船只直接驶入海河。
    每座作塘都宽达数丈,长近二十丈,塘底夯实平整,两侧亦用条石垒砌护坡,还设有石梯滑道,供船工上下及运送材料。
    作塘南面,土地宽满平坦,设著各式工坊。东侧是细木作、舱作、船木作,分別管著船体木料的裁切、榫卯、船身打造。
    西侧是铁作、缆作、油漆作、篷作,铁作工坊里炉火熊熊,锤打声叮噹不绝,负责製造船钉、锚链、舵叶、炮座等铁件;缆作坊里,数十名工匠正搓捻棕麻,编织粗细不一的船缆,这可不是件容易的活,缆具在船上最重要了,不仅要求坚实耐磨,最粗的主缆比成年人的胳膊还要粗,长度动輒几十丈!油漆作外,工人们正在用簸箩筛细石灰,也没有任何防护。虽然儘量朝著下风处筛,但还是全身都白了,只有两个眼睛是红的。
    “这样可不行!”苏录捂著口鼻,对一旁的张行甫和两位总工道:“石灰会把人烧坏的。操作的时候,必须要戴上手套、口罩、帽子,我回头再让研究院赶製一批护目镜出来,让工人们戴上!”“安全生產不只是不出事故,还要让工人们保持健康!”苏录又著重强调道。
    “是啊,培养个熟练的工匠不容易,怎么也得多用几年!”张行甫忙附和道:“两位总工一定要把大人的话牢记在心心里!”
    “是。”两位总工忙恭声应道。
    ..…”苏录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忍了忍没开口。
    便岔开话题问道:“筛石灰是干什么用的?”
    船厂的总工程师蒯朋便恭声答道:“回大人,石灰筛好后,与桐油舂杵成团,再拌入剁碎的白麻絮作筋,用於船板捻缝,既能增强粘性,又防水耐腐。造遮洋船时,还需额外加入鱼油,抵挡海水侵蚀。”顿一下又訕訕道:“其实条件允许的话,还可以添加少量松香,让船板涂刷后乾燥更快,漆膜更坚韧耐腐蚀……这都是世代传下来的经验啊。”
    “这些事我不懂,你们自己比较一下,效果好就用!”苏录一拍手,慷慨道:“船员们要靠这船抵御惊涛骇浪,肯定造的越结实耐用越好!”
    “明白,大人这么说我们心里就有底了。”两位总工欣喜道。
    再往南,是连片的料场,分门別类堆著各式造船物料。
    铁料场中,生铁、熟铁、成品船钉锚链分垛码放,顶上安了棚子,还加了油布苫防潮。再往前,是桐油、麻料、石灰、竹篾等辅料堆场,同样保管妥善,出入皆有明晰帐目。
    最大的是木料场。松木、柏木、杉木分垛堆放,按树种、尺寸码得整整齐齐,还都做了编號,一看就是詹事府的风格。
    最值钱的当属那些紫黑色的铁力木料,是专门用来打造海船舵杆的主材。
    看著那堆成小山的铁力木料,苏录不禁惊喜道:“这可是好东西啊,不是只有我们大西南才產吗?你们是怎么弄到的?”
    “我们上哪弄去,这都是船厂的老家底。”蒯朋答道:“当年漕粮海运的时候,大沽船厂就是修造海船的地方。太宗那时候干啥都阔绰,后来海运忽然停了,就剩下来了上千铁力木料。”
    “这些木料能留到现在?”苏录吃惊问道。
    “大人,別的木头可能不行,铁力木再留个几百年,也依然是好料子。”两位总工笑道。
    “我是说这么好的料子,还能留到现在。”苏录当然知道铁力木是好木头了。为了再下西洋的梦想,他可专门研究过能找到的所有造船航海资料。
    两位总工这才听懂了苏录的意思,总工艺师黄臻便自豪道:“这是小人的曾祖父力保下来的!”“怎么说?”苏录忙问道。
    “曾祖在永乐末年任大沽船厂提举,当时因为海运罢停,也不再造海船了,便有不少人偷偷变卖木料……这些大木头都值钱的很,尤其是铁力木,可以替代红木做高档家具,很受大户们欢迎。”黄臻便答道:
    “曾祖却对船厂的人说:你们动別的木头我不管,但铁力木不能动,它放多久都不坏。而且北方不產,用一根少一根。万一將来朝廷想重开海运,咱们的子孙还得靠它造船舵呢!”
    “很多人不相信会再开海运,於是曾祖带他们到天后面前掷茭,结果连出了七次圣杯,於是所有人都坚信,海运一定会重开!”黄臻说著两眼泛红道:
    “於是我们就这么一代接一代地等啊,就是等不来这一天,要不是老人反覆念叨,天后不会有错,我们早就把这些木头霍霍了。”
    “结果,整整九十年后,这一天真的来临了!天后果然不会错……”说到这时,黄臻已是泪流满面了,他扑通跪地,向苏录叩首恳求道:“求大人一定要把这些铁力木料,都用在该用的地方啊!”苏录赶忙双手將他扶起,郑重承诺道:“我向你保证,每一根合用的木料,都会变成舵杆,重回大洋的!”
    “谢大人成全我们几代人的执念。”黄臻颤声道。
    “不,是我该谢你们才对。”苏录却摇摇头,正色道:“感谢你们的坚守,保住了这些珍贵的材料!”在作塘边的凉亭歇脚时,苏录又问起船厂如今的造船能力。
    两位总工对视一眼,总工艺师黄臻答道:“回大人咱们厂造內河平底漕船是最熟练的,就是运河上那种四五百料的浅船。此外,也能造遮洋船,大小跟漕船差不多,但船底更尖,更抗风浪。以现在的人手,一年下来几十条也能造得出来。”
    “四百料还小啊?”一直安静旁听的纪指挥,闻言忍不住问道。
    “四百料在江河里算大船,因为江河就那么小,”苏录笑道:“但大海广袤无垠波涛汹涌,四百料只能算小船。当年下西洋的郑和宝船,可都是两千料以上的!”
    “这样啊。”纪釗恍然,又不好意思地笑道:“別看末將还负责海防,但对这些远洋的事情都不太了解。”
    “钦差大人所言极是。”黄臻却高兴道:“所以遮洋船,也叫遮洋浅船。元朝和洪武、永乐年间,就用它从海路运粮北上。这种船走的航线,就是从长江口往北,过万里长滩、黑水洋、沙门岛,再到咱们大沽口,都是近岸航行,没什么太大的风险。但想用这种船出使琉球日本,就很勉强了。更別说下南洋下西洋了。”
    “遮洋船的造价,只有人家那些远洋海船的十分之一,当然没法比,不然人家干嘛要花这个冤枉钱?”蒯朋接茬道。
    “是的。海船就要造得大,越大越好!”苏录重重点头道:“船大了不光能抗风浪,关键是海战时优势巨大!”
    “大人是行家啊!”两位总工不禁对苏录刮目相看,如今这大明朝,能明白这个道理的官员,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比如纪釗就不理解“海上最多就是些倭寇,他们的船还不如咱们的遮洋船呢,再往大里造有什么用?”甚至连蒯朋都试探著道:“大人,只是漕粮海运的话,用遮洋船也就足够了,造大船確实浪费。”其实主要原因是他们不会,不然哪有船匠能抵挡住造大船的诱惑?
    “二位,要把眼光放长远一些!”苏录指著不远处的海面方向,两眼放光地对眾人道:
    “你们看这渤海浩瀚无垠,但放在大洋里就是个澡盆子。我们要衝出这个澡盆,到更广阔的大洋深处,捍卫大明的海权!那里的敌人船坚炮利,可不是小小的遮洋船能抵挡的!”

章节目录

状元郎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三戒大师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三戒大师并收藏状元郎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