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艺术没有国界,但艺术家有自己的朋友!(求月票)
    林忠正站在“勒皮克街”一栋灰色大楼的门口,抬头看五楼的窗户。雷诺瓦画室的窗帘拉著,只有一角透出光。
    他来过这里起码十次!仅仅是过去三年,他卖给雷诺瓦的日本版画就不下四十幅,也买过多幅雷诺瓦的作品。
    过去每次来,他都能看到歌鹰的美人图掛在雷诺瓦画架正对面的墙上,北斋的富士山在左边,广重的雨景在右边。
    而雷诺瓦总会对他说“林先生,你下次带什么好东西?”然后两人喝掉一整壶咖啡。
    今天他手里没带画,只夹著一个皮包,里面装著一份新到货的浮世绘清单,和一张准备给雷诺瓦的期票。
    他觉得自己应该先把帐结清,再谈別的。
    他爬上五楼,拉了两下门铃,门开了。
    雷诺瓦站在门框里,看到是他,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但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依旧穿著一件沾满顏料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有没擦乾净的群青和赭石。
    但真正让林忠正恐惧的,是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恼怒或者尷尬,而是冷淡。
    “林先生。”
    “雷诺瓦先生,我——
    ”
    “你不用进来。”雷诺瓦说。林忠正听见这句话,只能把脚钉在门口。
    “我来是想把上次那批画的尾款结清。”他打开皮包,抽出那张期票,“另外还有几幅新到的一””
    “画不用给我看了。”雷诺瓦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撑著另一边门框,挡住整个门口,“以后都不用了。”
    林忠正把期票捏在手里,连忙解释:“雷诺瓦先生,我只卖画,只卖浮世绘。我和日本的军部没有关係。”
    雷诺瓦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
    “那为什么一”
    “没有別的原因,只因为那个人是莱昂。林先生,你人不错,日本的画也很美。但我不跟你谈政治,我只告诉你一个事实—
    如果莱昂回巴黎后来这里,看见我墙上还掛著日本版画。他可能不会说什么,但我会无地自容。而且会这样的,不止我一个。
    我们都不需要他说什么,我们只是在履行作为朋友的义务。”
    林忠正站在原地,满心酸涩。朋友————多么美好的名词。他曾经以为自己是雷诺瓦的朋友,但现在————
    但他仍然不想放弃努力:“您以前说过,艺术没有国界。”
    “艺术没有国界。”雷诺瓦重复了一遍,“但艺术家有自己的朋友。你可以去找別人试试,祝你好运。”
    他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则从林忠正手里把那张期票拈了过来。
    “从今天开始,你不欠我的钱,我也不欠你的画了。並且,以后都不欠了。”
    然后,门关上了。
    林忠正听见门锁咔嗒一声,然后是雷诺瓦走回画架的脚步声。
    他站在门外,走廊很暗,灰尘在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浮著。
    佇立良久后,他还是转身下楼了,马车仍然在街角等著。
    他上了车,车夫问去哪,他说了几个印象派画家画室或者公寓的地址。
    他准备一个一个去拜访——雷诺瓦说“会这样的不止我一个”他不相信!
    克劳德·莫奈在吉维尼,不见。
    埃德加·德加关门不见。
    卡米耶·毕沙罗的女佣说他去鲁昂写生了,归期不定。
    保罗·高更直接把他的名片丟了出来。
    古斯塔夫·卡耶博特的管家倒是接了他的名片,但推说先生在见客,不便他进去。
    直到傍晚,他终於回到自己位於“勒佩勒捷街”的小画廊。
    他先让伙计把门口那块“日本美术”的牌子收进来,再把店里所有浮世绘从墙上摘下来,一幅一幅裹上油纸,塞进储藏间。
    无论是歌麿的美人,北斋的浪,还是广重的雨————全部都封箱。
    然后他坐到柜檯后面,翻开帐本。不到一周时间,取消订单的客户名单就写了整整三页。
    损失的数字他算了又算,索性把帐薄合上,推到一边。
    他坐在柜檯后面,看著墙上一幅还未摘下来的吉原游女主题的浮世绘,怔怔出神。
    画上的女子垂著眼,嘴角微弯,已经那样笑了將近一百年。
    只是这种笑容,可能再也无法在巴黎看到了。
    山本芳翠在巴黎已经住了七年。
    他明治十一年来法国,师从让—莱昂·杰罗姆,是第一批进入巴黎高等美术学院正规学习的日本画家。
    他的画风稳健,素描功底扎实,杰罗姆曾在画室里当眾说过“芳翠的手感是天生的”。
    这不是客气话。山本確实画得好。他的油画在学院年度展览上入选过两次,在乔治比蒂画廊做过一次联展。
    下个月,他就要在同一家画廊举行自己的第一次个人画展一整整三百幅画,许多是日本题材的油画,连画框都订好了。
    这將是向法国人展示日本文明的绝佳机会!
    四月十一日上午,山本芳翠收到了一封信,从“乔治·比蒂画廊”送来的。信的內容很简单,只有寥寥几行:
    【尊敬的芳翠先生:
    本画廊决定取消您的个人画展。如有后续安排,將另行通知。
    乔治·比蒂。】
    山本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没有完全理解;第二遍他开始理解;第三遍他已经理解了,但脑子还是不愿意接受。
    他走到画架前,把信放在调色板旁边。窗外传来楼下水果贩子的叫卖声,走调的车轮碾过石板路。
    他那些画整齐地靠在墙根,每一幅都装好了橡木画框,正面朝墙,只露出背面绷布的钉眼。
    他已经寄出了请柬,邀请的不止是画家们,还有巴黎那些鼎鼎有名的作家一左拉收到了,莫泊桑收到了,都德收到了————连莱昂纳尔·索雷尔的维尔訥夫別墅那边,他也寄了一份,表示尊敬。
    现在这些请束都要作废!他还要写同等数量的道歉信给收到请束的人。
    山本坐到椅子上,想到自己来巴黎七年,从来没有以“日本画家”自居。
    在画室里,他穿和法国同学一样的罩衫,用一样的顏料,吃一样的黑麵包。
    他以为只要画得够好,“日本人”这个標籤就会慢慢不重要。
    现在他明白了標籤一直都在,虽然没有贴在他的画上,但直接贴在他的脸上。
    那天下午他去了学院。画室里几个法国同学正在改作业,见他进来,都把头撇到了一边。
    往常会跟他聊两句的那个里昂来的学生也只是看了他一眼,连招呼都没有打,继续画自己的素描。
    课堂上,老师让—莱昂·杰罗姆虽然还在夸他:“芳翠,你今天的素描比例很好。”
    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站在他的画架前,亲昵地用铅笔头敲他的肩膀,脸上还带著笑。
    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但山本芳翠知道,他在巴黎的艺术生涯,已经结束了。
    日本驻法国公使馆。蜂须贺茂韶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著窗外的大街。
    街对面的咖啡馆里坐著几个法国人,正对著报纸指指点点。
    他看不清报纸上的內容,但猜得到。
    这几天法国的报纸铺天盖地全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在上海被日本刺杀的新闻。报纸上每一篇报导都在骂日本。
    《费加罗报》说日本是“东方的阴谋家”,《共和国报》说日本政府是“刺客的庇护所”。
    蜂须贺茂韶把窗帘拉上,转身看向办公桌。
    桌上摊著十几份报纸,都是从巴黎各大报馆送来的。他已经全部读过了,每读一遍,血压就高一分。
    “一群蠢货。”
    他低声骂了一句。
    办公桌对面,原敬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支铅笔,面前摊著一沓电报纸。
    他是公使馆的一等秘书,今年刚满三十岁,是蜂须贺茂韶最得力的助手。
    原敬抬起头:“大人,您说什么?”
    “我说东京那帮人,全是蠢货!无论是荒尾精、宗方小太郎,还是派他们去的人!通通都是!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原敬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著蜂须贺茂韶。这种话只能蜂须贺公使说,他连附和的资格都没有。
    蜂须贺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步子又急又重,皮鞋踩地地板咯吱作响,显示出他內心无限的焦躁。
    “我们在欧洲经营了十年!整整十年!花了多少钱!多少力!”
    他一拳头捶到桌子上:“修约谈判,贸易协定,文化交流————我们花了十年时间,才让法国人勉强相信日本是一个文明国家。
    因为有些努力,井上馨阁下才让天皇相信法国人会同意废除治外法权,才会让民眾们相信我们能和法国平起平坐。”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原敬:“现在全毁了!全毁在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手里!”
    原敬放下铅笔:“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蜂须贺茂韶冷笑一声,“巴黎所有的沙龙、所有的画廊,都已经把我们的艺术家和艺术品拒之门外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份电报:“东京那边还在推諉责任。海军说是陆军乾的,陆军说是海军乾的。谁都不肯认。”
    他把电报扔回桌上:“到现在,他们还没有认清现实,只顾著內斗!看看报纸,法国已经准备和日本开战了!”
    蜂须贺茂韶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原敬等蜂须贺茂韶说完,才开口:“大人,您打算怎么办?”
    蜂须贺茂韶走到窗边,又拉开窗帘,看著外面的街道。
    街对面的咖啡馆里,那个看报纸的法国人已经把报纸翻到了另一版。几个穿大衣的商人站在门口聊天,其中一个正在抽雪茄。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没有人知道,在这扇窗户后面,一个日本外交官正在经歷他职业生涯中最黑暗的时刻0
    “我需要向东京发一份电报。”蜂须贺茂韶说,“措辞要严厉。”
    原敬拿起铅笔,翻开新的一页电报纸:“请说。”
    蜂须贺茂韶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
    “致外务卿井上馨阁下,”他开始口述,“关於上海事件,巴黎形势急剧恶化。法国全国对日態度已从愤怒转为敌视。”
    “法国外交部已正式通知我,若政府不能在两周內就此事件做出令法国满意的答覆,法国將考虑召回驻日公使,甚至开战。”
    “此外,日本在法国的影响力正遭受毁灭性打击。此事若不妥善处理,日本在欧十年之政治、文化努力或將付之东流。”
    他转过身,看著原敬:“加上最后一句话—恳请阁下务必排除陆海军之掣肘,从速决断!””
    原敬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著蜂须贺茂韶:“这样够吗?”
    “不够。”蜂须贺茂韶摇摇头,“但也只能这样了。东京那帮人,只有火烧到眉毛才会跳。现在火还没烧到他们身上。”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一支钢笔,在手边的便签纸上画了几个字。
    原敬看了一眼,是一句汉诗: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蜂须贺茂韶写完,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原君,”他说,“你记住今天。今天的耻辱,日本人早晚会还回去的。”
    原敬没有回答,只是把电报稿折好,收进公文包里,站起身,鞠了一躬,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蜂须贺茂韶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著桌上那些报纸,又骂了一句一“一群蠢货。”
    1885年4月11日,横滨港,伊藤博文正从舷梯上走下来。
    “东京丸”在天津到横滨的航程上遇到逆风,所以晚到了一整天。
    他拎著一只皮包,里面装著李鸿章的照会文本和自己的谈判记录。
    码头上外务省来接的人站成一排。伊藤一个正眼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向马车。
    “去霞关。”
    “伊藤阁下,您不先回官邸休息“”
    “去霞关。”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再多问。
    作为唯一被天皇和政府委以全权、代表国家与清朝最高外交官员对等谈判的人物,伊藤博文事实上已经是日本最有权势的人。
    按照一个月多前他出发前往天津的设想,自己再回日本的时候,应该带著签好的条约和巨大的荣誉,接受万眾欢呼。
    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让联合长州藩阀的盟友,推动废除自明治维新以来沿用近二十年的太政官制,採用近代內阁制。
    而他,將毫无疑问地成为日本第一任內阁首相!
    但现在,他是带著一肚子被本国人背叛、被清国人羞辱的怒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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