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陆小凤已然发现这次宴会的规模配置与欢迎自己的那次真的是大巫见小巫。
    就说在这大厅外,作为元老之一的鉤子被当场断了手臂,厅內听到那痛苦的嘶喊声,坐在席位上的眾人却也只是淡淡抬头看了一眼。
    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在意已经残废的鉤子。
    在这种愈发压抑的安静中,已经坐到自己位子上的陆小凤,还是觉得有些惴惴不安。
    他注意到更区別於上次宴会的一些特殊情况,那就是桌面上菜很多,酒却很少,大家也都在低著头,默默的吃饭,却吃得很少,大部分都没有喝酒。
    而鉤子已经被抬了下去,同样撤去的还有他的位置,处於中间的一个座位。
    陆小凤有些不理解,鉤子不是幽灵山庄的元老吗,按理讲也至少是山庄內排名前十的人物才对。“你如今看到的才是真正的幽灵山庄。”
    耳畔传来表哥的话语,对方那充满打趣的目光,让陆小凤感觉浑身都不舒服。
    他点了点头,也藉此將视线移开,观察起了那些陌生面孔。
    虽然大家穿的都是宽大保守的长袍,在大厅里阴黯的光线下看来,还是有几个人显得比较触目。一个是长著满脸金钱癣的壮汉,两杯酒喝下去,就使得他脸上每块癣看来都像是枚发亮的铜钱。陆小凤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与自己好朋友花满楼息息相关的人。
    金钱豹花魁。
    这个人身材高大,酒喝得不比陆小凤少,动作仿佛很迟钝,满脸的癣使他看起来显得甚至有点滑稽。可是等到他暗器出手时,就绝不会再有人觉得滑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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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花家是江湖中最负盛名的暗器世家,他就是花家嫡系子弟。
    有人甚至说他的暗器功夫已可排名在天下前三名之內。
    这让陆小凤心中升起一阵疑惑,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而当其目光移向下一个人后,更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个人相貌严肃,像是坐在刑堂上的法吏。
    对此其隱隱有所猜测,对方很可能是昔年黑道七十二寨的刑堂总堂主,號称辣手追魂的杜铁心。还有一个满嘴牙都掉光了的老婆婆,吃得却比谁都多,此人貌似是秦岭双猿中的母猿,只为了一颗在传说中可以延年益寿的异种蟠桃,就割断了他老公圣手仙猿娄大圣的脖子。
    这是陆小凤能认出来的,可是还有几个长相特殊却与其记忆中的知名人物对不上號。
    一个是紫面长髯,看来竟有几分像是戏上的关公。
    还有几个从来没有说过话的黑衣老人,以及一个圆脸大头的小矮子。
    这些人看上去每一个都比只会鼓裤襠的鉤子更具威胁性。
    隨即陆小凤又將目光移到坐在老刀把子两侧的哼哈二將身上。
    他注意到了勾魂使者的佩剑。
    那形式古雅的剑鞘上,有七个刀疤般的印子,本来上面显然镶著有珠玉宝石。
    这是不是武当派中,唯有掌门人能佩带的七星宝剑!
    所以石雁到底想要干什么!
    聚集了这么多看起来不好惹的强者,难道想就此顛覆武林吗?
    就在陆小凤沉思之际,却见从始至终未看向他一眼的预定老丈人游魂使者钟无骨站了起来。他用洪钟般的声音宣布:“天雷行动已开始!”
    天雷行动的计划中,分四个步骤。
    第一步是:选派人手,分配任务。
    第二步是:易容改扮,分批下山。
    第三步是:集合待命,准备出击。
    第四步才是正式行动。
    现在开始进行的只不过是第一步,进行的过程已令人胆战心v惊。
    大厅中的气氛的沉重和紧张已达到顶点,老刀把子才站起来。
    “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早就该死了,却没有人敢去制裁他们,有很多事早就该做了,却没有人敢去做,现在我们就是要去对付这些人,去做这些事。”
    陆小凤发现这个人的確是个天生的首领,不但沉著冷静,计划周密,而且口才极好,只用几句话就已將这次行动解释得很清楚。
    “我们的行动就像是天上的雷霆霹雳一样,所以就叫做天雷行动。”
    广阔的大厅中只能听到呼吸声和心跳声,每个人都在等著他说下去。
    老刀把子的声音停顿了很久,就好像暴风雨前那片刻静寂,又好像特地要让大家心里有个准备,好听那一声石破天惊的雷霆霹雳。
    “我们第一次要对付的有七个人。”他又停顿了一下,才说出这七个人的名字:“武当石雁、少林铁肩、丐帮王十袋、长江水上飞、雁盪高行空、巴山小顾道人,和十二连环坞的鹰眼老七。”陆小凤听到一个名字,心臟就漏了一拍。
    因为他发现被其点到的人,就那么恰好的是当时在天禽门进行商议针对幽灵山庄计划里的七位谋划者。本应该总共有十人,只是没有把他自己、花满楼和司空摘星计算入內。
    而老刀把子在说出鹰眼老七这个名字之后,更是意味深长的看向陆小凤。
    隱於竹笠下的一双眸子,是那么戏謔的锁定住了其身形,这让陆小凤无比確认,对方都知道了!知道自己是怀有某种目的才加入幽灵山庄!
    更是知道自己这边的谋划者要对幽灵山庄不利的全部计划!
    若说原本陆小凤对老刀把子就是石雁的猜测达到六成到七成,如今则是直线提升到八成到九成!除了那个引其入局之人必是幕后黑手的定论之外,那如今这么清楚点明当时参与到针对幽灵山庄计划里的七人姓名,唯有可能老刀把子便是这七人之一!
    再不济也必定和这七人中的某一位有所合作。
    都特么內部出鬼了,还怎么玩啊!
    本已很静寂的大厅,更死寂如坟墓,连呼吸心跳声都已停止。
    过了很久,才有人开始擦汗,喝酒,还有几个人竞悄悄躲到桌下去呕吐。
    老刀把子的声音却更镇定:“这次行动若成功,不但必能令天下轰动,江湖侧目,而且对大家都有好处。”
    他再次停顿:“我已將这次行动的每一个细节都计划好,本该绝对有把握成功的,只可惜每件事都难免有意外,所以这次行动还是难免有危险,所以我也不勉强任何人参加。”
    他目光扫视,穿透竹笠,刀锋般从每个人脸上掠过:“不愿参加的人,现在就可以站起来,我绝不勉强大厅中又是一阵静寂,老刀把子又缓缓坐下,居然又添了半杯酒。
    陆小凤也忍不住去拿酒杯,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开始冒汗。
    “別紧张。”
    表哥宽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这让陆小凤连忙喝下一口酒,压压惊。
    “怎么可能不紧张!”
    他也没有掩饰自己的一部分真实想法。
    “一次要对付这么多武林强者,据我所知如今江湖上有这个实力的只有天禽门和隱形人了。”陆小凤还有一句话没说,他的这个结论又都是出於方云华和吴明的超规格战力,要是將这两位首领搬掉,即便天禽门有霍天青,隱形人有宫九,怕是也无法阻挡在场这么多强者的围杀。
    隨即他的目光下意识看向主位方向。
    老刀把子、游魂使者和勾魂使者的身影在其心中犹如三座大山。
    他很清楚就以宫九那狗皮膏药的个性是一定追了过来,但对方却没有进入幽灵山庄。
    是不想进吗?
    肯定是被打跑了,甚至可能直接打杀了!
    “这时候若是有人站出来拒绝肯定是疯了。”
    陆小凤话音刚落就有人真的站了起来。
    “不愿参加的人,以后是不是还可以留在这里?”
    老刀把子的回答很確定:“是的,隨便你要留多久都行。”
    问话的人又迟疑片刻,终於慢慢的站起来,肚子也跟著凸出。
    陆小凤想起了这个人是谁,在二十年前,江湖中曾经有四怪,一个奇胖,一个奇瘦,一个奇高,一个奇矮。
    奇胖如猪的那个人就叫做朱菲,倒过来念就成了肥猪。
    可是认得他的人,都知道他非但不是猪,而且十分能干,跟他交过手的人,更不会认为他是猪,因为他不但出手快,而且手也狠,一手地趟刀法满地开花八十一式,更是武林少见的绝技。
    陆小凤知道这个人一定就是朱菲,却想不到第一个站起来的人会是他。
    朱菲並不是胆小怕死的人。
    “可是我不能去。”他有理由:“因为我太胖,目標太明显,隨便我怎么样易容改扮,別人还是一眼就可以认出我。”
    这理由很不错。甚至老刀把子都不能不承认,却又不禁觉得很惋惜。
    朱菲的地趟功夫,江湖中至今无人能及,这种人才老刀把子显然很需要。
    可是他只不过轻轻嘆了口气,並没有说什么。
    所以別的人也有胆子站起来。
    有了第一个,当然就会有第二个,然后就越来越多。
    “他们会怎么样?”
    陆小凤悄悄问下表哥,因为站起来的人已经有十几个。
    可又是在他刚出声之际,现场已经有人用实际行动给出了回答。
    那是之前他所认出那位疑似昔年黑道七十二寨的刑堂总堂主的杜铁心。
    其一声惨呼响起,坐在杜铁心身旁的一个人刚站起来,又倒下去,整个人扑倒在桌上,压碎了一片杯盏,酒汁四溢。
    然后大家就看见一股鲜血隨著酒汁溢出,染红了桌布。
    杜铁心手里的一双筷子也早已变成红的,当然也是被鲜血染红的。
    他用沾著血的筷子夹了块乾贝,慢慢咀嚼,连眼睛都没有眨。
    號称辣手追魂的杜铁心,本来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老刀把子都说了不勉强,你凭什么要. . .”
    已经站起来的一位武林好手连忙强调道,他不是不清楚即便老刀把子这么说了,站起来也很有风险,但比较这看上去更为凶险的天雷行动。
    总是要赌一赌,这幽灵山庄会不会出现无法压服民意的情况。
    只是这位好手刚开口进行煽动。
    旁边已忽然有根筷子飞来,从他左耳穿进,右耳穿出。
    是那个没有牙的老婆婆,也是陆小凤猜测为秦岭双猿中的母猿。
    她手里的筷子已只剩下一根,正在嘆著气喃喃自语:“双木桥好走,独木桥难行,看来我只好用手抓著吃了。”
    她果然用手抓起块排骨来,用仅有的两个牙齿啃得津津有味。
    哗啦啦一声响,那耳朵里穿著筷子的人也倒了下去,压碎了一片碗盏。
    本来站著的人已有几个想偷偷坐下。
    但如今现场已经见血,想这么轻鬆的收场更是不可能了。
    陆小凤已然发现那位辣手追魂怕是早就与老刀把子在宴会前达成了唱黑脸的角色。
    此刻这杜铁心冷冷说道:“已经站起来的,就不许坐下。”
    作为最先表態无法前去的朱菲,如今必须站出来了:“这是谁的意思?”
    “是我们大家的意思。”
    朱菲迟疑著,终於勉强笑了笑:“其实我並不是不想去,只可惜我太胖了,若是我要去,除非把我像麵条一样搓细点。”
    杜铁心倒也果断:“好,搓他!”
    那个圆脸大头的小矮子忽然跳起来,主动请缨:“我来搓。”
    他的头大如斗,身子却又细又小,站著的时候,就像是半截竹筷子插著个圆柿子,实在很滑稽可笑。朱菲却笑不出,连脸色都变了,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就像是个孩子,他却对这个人怕得要命。看看他脸上的惊惧之色,再看看这个人的头,陆小凤的脸色也变了。
    “还认不出吗?”表哥那充满调侃的声音响起,在他眼里,现场这血腥的一幕,就好像一场大戏。对方云华来说,也確实是一场有趣的戏码。
    让他略感可惜的是,木道人的执念在武当派,无论是石雁一系还是那个掌门位置,他都要强势压倒夺取否则就以眼下这些人物,完全可以建立个新武当。
    当然这操作起来也很有难度,毕竞眼下这些人属於每一个都有一屁股屎,真將其身份公开的话,怕是马上就会出现一场三大帮七大派联手打上新武当的大戏。
    况且这些人多半都长得奇形怪状的,就说那个鼓裤襠的鉤子,根本就拿不出手。
    还有眼下这个大头小鬼。
    “这个人是西方群鬼中,最心黑手辣的大头鬼王司空斗?”
    陆小凤明显想到了此人的身份。
    他没有看错,朱菲果然也喊出了这名字:“司空斗,这件事与你无关,你想干什么?”
    司空斗是个直白人:“我想搓你。”
    他手里也有双筷子,用两只手夹在掌心,就好像已將这双筷子当作了朱菲,用力搓了几搓,掌心忽然一股粉末白雪般落下来。
    等他摊开手掌,筷子已不见了,他竟用一双孩子的小手,將这双可以当作利剑杀人的筷子,搓成了一堆粉末。
    朱菲的脸已扭曲,整个人都仿佛软了,瘫在椅子上,可是等到司空斗作势扑起时,他忽然往桌下一钻,双肘膝盖一起用力,眨眼间已钻过了七八张桌子,动作之敏捷灵巧,无法形容。
    只可惜桌子並不是张张都连接著的,司空斗已飞身而起,十指箕张,看准了他一从桌下钻出,立刻凌空下击。
    谁知朱菲的动作更快,右肘一挺,又钻人了对面的桌下。
    只听噗的一声,司空斗十指已洞穿桌面,等他的手拔出来,桌上就多了十个洞。
    朱菲索性赖在桌下不出来了,司空斗右臂一扫,桌上的碗盏全被扫落,汤汁酒菜都洒在一个人身上,一个安静沉默的黑衣老人。
    司空斗反手一掌,正想將桌子震散,突听一个人开口:“等一等。”
    一双筷子伸过来,尖端朝上,指著他的脉门,司空斗这一掌若是拍下去,这只手就休想再动了。幸好他反应还算快,立刻硬生生的挫住了掌势。
    四个黑衣老者还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冷冷的看著他。
    司空斗好像直到现在才看见他们,咧开大嘴一笑:“能不能劳驾四位把桌子下那条肥猪踢出来?”身上溅了酒汁的黑衣老者冷冷道:“不能。”
    司空斗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你想护著他?”
    “你不犯我,我不犯人。”
    “谁犯了你?”
    “你。”
    “犯了你又怎么样?”
    “人若是犯我,就不是人。”
    “谁不是人?”
    “你。”
    司空斗冷笑一声:“我本就不是人,是鬼。”
    “也不是鬼,是畜生。”黑衣老者冷冷的接著说道:“我不杀人,只杀畜生,杀一两个畜生,不能算开杀戒。”
    司空斗双拳一握,全身的骨节都响了起来,圆盆般的脸已变成铁青色。
    老刀把子忽然开口:“这个人我还有用,先生放他一马如何?”
    陆小凤有些意外的看向黑衣老者。
    他还是第一次见老刀把子这么客气的对一个说话。
    既然展现出了对此人的尊重,那这人的真实身份必定不同凡响。
    而这位黑衣老者沉吟著,终於点头,他给了老刀把子面子,但也没给全乎:“好,我只要他一只手。”司空斗又笑了,大笑,笑声如鬼哭。
    他左手练的是白骨爪,右手练的黑鬼爪,每只手上都至少有二十年苦练的功力,要他的一只手等於要他的半条命。
    黑衣老者的视线锁定目標:“我就要你的左手。”
    “好,我给你!”
    这一“你』字出口,司空斗直接双爪齐出,一只手已变得雪白,另一只手却变成漆黑。
    他已將二十年的功力全都使了出来,只要被他指尖一触,就算是石人也得多出十个洞。
    黑衣老者还是端坐不动,只嘆了口气,长袖流云般卷出。
    只听格的一响,如拗断萝卜,接著又是一声惨叫。
    司空斗的人已经飞了出去,撞上墙壁,当他滑下来就不能动了,双手鲜血淋漓,十指都已经被拗断。黑衣老者嘆了口气:“我本来只想要你一只手的。”
    另一个白髮老者冷冷道:“只要一只手,用不著使出七成力。”
    黑衣老者嘆了口气:“我已有多年未出手,力量已捏不准了,我也高估了他。”
    白髮老者微微摇头:“所以你错了,畜生也是一条命,你还是开了杀戒。”
    黑衣老者点了点头:“是,我错了,我佛慈悲。”
    这黑衣老者和白髮老者还有两个同伴,四人都是一样的穿著,此刻更是同时双手合什,口诵佛號,慢慢的站了起来,面对老刀把子:“我等先告退,面壁思过三日,以谢庄主。”
    老刀把子居然也站起来,並没有对其不给面子表示不爽,甚至还宽慰了几句:“是他自寻死路,先生何必自责?”
    黑衣老者这时也表现出了对老刀把子的尊重:“庄主如有差遣,我等必来效命。”
    老刀把子仿佛鬆了口气,立刻拱手:“请。”
    黑衣老者回礼道:“请。”
    四个人同时走出去,步履安详缓慢,走到陆小凤面前,却忽然停下。
    陆小凤连忙肘了肘一旁的表哥。
    表哥耸了耸肩,对四位老者的目光注视毫不在意,他还在淡定的夹著菜。
    但陆小凤就有些汗流浹背了。
    他眼力很不错,自然看出刚才四人中出手的那位黑衣老者实力很强。
    对上一个他很有自信,对上两个他也能压制住对方,对上三个也未尝不能打打,但是对上四个的话....他不觉得自己会输,可这样四个人是必定掌握著四人合力再上一个层次的合计阵法。那就会让他很头疼了。
    而且如今这个宴会的情况已经很血腥了,一旦真的开打,怕是不止有这四位老者出手,陆小凤还要算算在场哪些人是特么被西门吹雪给逼进来的。
    至少如今他已经感受到了有五、六道视线看向他时,是充满了杀意。
    “四位...有事?”
    陆小凤表现的很友善,他甚至主动站了起来。
    其中一位白髮老者也很充满善意的称其为陆公子。
    “陆公子可曾见到苦瓜上人?”
    “去年见过几次,不久前在天禽门也见到一次。”
    “上人妙手烹调,做出的素斋天下第一,陆公子的口福想必不浅。”
    陆小凤回忆起上次吃素斋,貌似就是引发了绣花大盗案件,且那场素斋实际上更是方云华直接点明了凶手,也就他跟个小傻子一样只顾著品味美食。
    但他还是老实回答道。
    “是的,苦瓜大师的素斋確实为天下一绝。”
    白髮老者又说道:“那么他的身子想必还健朗如前。”
    陆小凤点了点头:“是的。”
    可他的表情却有些凝重了,对方这么关心作为佛门四大高僧之一的苦瓜大师,必然是和对方有所牵扯,而看其一举一动又是標准的佛门做派,不由让他联想到了一个很棘手的组合。
    而此刻,这四个人同时口诵佛號,慢慢的走了出去,步履还是那么安稳。
    “看样你想到了。”
    耳畔再次传来表哥的调侃声,陆小凤却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们是少林的五罗汉?”
    “现在只剩下四罗汉了。”
    五罗汉本是嫡亲的兄弟,同时削髮为僧,投入少林,现在剩下四个人,因为大哥无龙罗汉已死了。他们在少年时就已纵横江湖,杀人无数,人称“龙、虎、狮、象、豹”五恶兽,每个人的一双手上都沾满血腥。
    可是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恶名昭彰的五恶兽,从此变成了少林寺的五罗汉,无龙、无虎、无狮、无象、无豹,只有一片佛心。
    无龙执掌藏经阁,儼然已有护法长老的身份,却不知为了什么,一夕忽然大醉,翻倒烛,几乎將少林的中心重地藏经阁烧成一片平地。
    掌门方丈震怒之下,除了罚他面壁十年之外,还责打了二十戒棍,无龙受辱,含恨而死。
    手足连心,剩下的四罗汉的佛心全部化作杀机,果断决定去刺杀少林方丈。
    江湖中人只知道他们那一次行刺並未得手,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生死下落,更没有人知道早已洗心革面的无龙罗汉,怎么会忽然大醉的?
    这件事已成了武林中的疑案之一,正如谁也不知道本来作为掌门候选大热门的石鹤怎么会被突然逐出武当的。
    可是陆小凤现在却已知道,无龙的大醉,必定和苦瓜和尚有关,因为要吃苦瓜和尚那天下无双的素席,总是难免要喝几杯的。
    他们刚才再三探问苦瓜和尚的安好,想必就是希望他还活著,他们才好去亲手復仇。
    刚才无豹乍一出手,就令人骨折命毙,可见他心中的怨毒已积了多深。
    他们最恨的却还不是苦瓜,而是少林。
    这一刻,陆小凤已然想到在场之人的特殊性。
    四罗汉仇恨少林,杜铁心与丐帮仇深如海,那紫面长髯的老者,很可能就是昔年和高行空爭夺雁盪门户的百胜刀王关天武,游魂使者钟无骨又是武当弃徒,更被木道人追杀至幽灵山庄。
    巴山小顾、长江水上飞、十二连环坞的鹰眼老七,他们肯定各有仇敌在现场这些人之中。
    也是因此他们能为老刀把子所用,並坚定不移的要推崇其设计的这个看似疯狂的天雷行动。可是那些目標大都已是一派宗主的身份,平日很难相聚,他们的门户所在地,距离又很远,怎么能在一次行动中就將他们一网打尽?
    老刀把子已经在解释:“四月十三日是已故去的武当掌门梅真人的忌日,也是石雁接掌门户的十周年庆典,据说他还要在这一天,立下继承武当道统的弟子。”
    他冷笑著,接著道:“到了那一天,武当山当然是冠盖云集,热闹得很,铁肩和王十袋那些人,也一定都是会中的贵宾。”
    陆小凤看向老刀把子的眼神愈发怪异。
    他已经十有八九的確认对方真实身份就是石雁。
    可是石雁为什么要將这么刺激的计划定在自己师傅梅真人忌日那天。
    对方更深层次的阴谋又是什么?
    这种刺杀行动更是会严厉打击武当派的威望!
    难道作为掌门的石雁对自己的门派也有所不满吗?
    或许是从金鹏王案开始,陆小凤认识到了那些表面光鲜亮丽的侠士豪杰,背地里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也都有著无法向他人讲述的苦恼和麻烦。
    就像是堂堂天下第一巨富的霍休,最后猜测出其设计那一环接一环,竟然是自己过於缺钱才惦记上金鹏王朝的遗產。
    还有那作为天下第一名捕的金九龄,被誉为六扇门两百年里的第一高手,名声基本都混到头了,可是还要行强盗之举。
    那么石雁是否也存在著一些隱晦的小秘密。
    陆小凤没有放鬆对石雁的猜忌,毕竟对方全程拉满了焦点位。
    就是眼下看似將刺杀地点定在武当派上,也极其不合理的行为,未尝其中没有一些想要借刀杀人的小秘密。
    一个正派掌门看似是门派里的老大,却不代表他能为所欲为。
    就像是作为权势最高位的皇帝,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陆小凤比较原剧情线確实想事情的角度变得更加复杂。
    他还是有所成长的。
    “我们是不是已决定在那一天动手?”这句话陆小凤本来也想问的,杜铁心却抢先问了出来。老刀把子点点头:“所以我们一定要在四月十二日之前,就赶到武当去。”
    可是他们这些人若是同时行动,用不著走出这片山区,就一定已轰动武林。
    这次行动绝对机密,绝不能打草惊蛇。
    “所以我们不但要分批去,而且每个人都要经过易容改扮。”
    这些事老刀把子早已有了极周密的计划。
    管家婆补充道:“行事的细节,由我为各位安排,完全用不著各位操心。”
    老刀把子做出保证:“负责各位易容改扮的,绝对是天下无双的好手,虽不能將各位脱胎换骨,改造成另外一个人,却绝对可以让別的人看不出各位的本来面目。”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们怎么样將兵刃带上山去?”
    没有人能带兵刃上武当山,所有的武器都要留在解剑池旁的解剑岩上。
    老刀把子再次做出保证:“在那天晚上出手之前,每个人都可以到雪隱去找到一件自己称手的兵刃。”雪隱即是厕所,这是方外人用的名词,它的来歷有两种说法。
    “雪”就是雪竇山的明觉禪师,“隱”是杭州的灵隱寺,因为雪竇曾经在灵隱寺司厕职,所以寺剎即以雪隱称厕。
    因为福州的神僧雪峰义存,是在打扫隱所中获得大悟的,故有此名。
    而陆小凤却对老刀把子即是石雁这层身份的怀疑上升到了九成!
    因为能在武当派准备一大堆兵刃的,肯定只有武当高层,甚至说能將这一切做到天衣无缝的唯有武当掌门!
    將行动地点选择在武当山上,这未尝不是石雁利用职务之便,来选择一个对己方行动计划成功率大大增加的地利之处。
    毕竟刺杀者无法带兵器,那些被刺杀的肯定也带不了兵器了。
    “我有个问题!”
    陆小凤適时举手道。
    老刀把子对待陆小凤的態度很和蔼。
    “请说。”
    “如此重大日子,武当派应该会邀请方剑仙才对,以他的实力来看,我们这些人捆一起怕不是都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本来场上还热闹的討论环境,顿时戛然而止。
    方云华真正战力大爆发的这个阶段,他们都待在幽灵山庄里,更没机会前去云棲山庄看一看对方与吴明交手时造成的可怕痕跡。
    按理说他们应该都很没有逼数太对。
    但陆小凤却注意到,这些人的神色顿时变得不安起来。
    本来最跳的杜铁心都默默低下头。
    一直眶哧眶哧啃排骨的娄老太太,也停下了饮食。
    整个场面安静的让陆小凤都觉得古怪起来。
    “我以为你们会叫囂著表示区区方云华算个屁啊。”
    这话也就陆小凤敢说出来,毕竟他是方云华的朋友,偶尔开开玩笑无所谓。
    但现场却没有一个人能笑出声。
    而陆小凤在等一个解释,这个解释给出的人是花魁,也就是那位江南花家的嫡系弟子。
    “我们这些人在幽灵山庄待久了,確实不知曾经与叶孤城和西门吹雪並列的方剑仙,为何会在这两年时间里突然名声达到近乎公认的天下第一的程度。
    但在此之前,我们都或多或少的接触过一个组织。”
    “什么组织?”
    “隱形人。”
    陆小凤的心跳慢了半拍,按理说如今的他真的无所畏惧,因为方云华是他的朋友,在其战力之下的三剑中,有两位也是他的朋友,他的朋友遍及武林的每个角落。
    或许在其出事时,不是每个朋友都会为其报仇雪恨。
    但是没有人会赌,最强的那几个会不会不顾一切的展开报復。
    特別是三剑里的叶孤城和西门吹雪,曾经都公开表示,他们仅有一个朋友,就是陆小凤。
    这种唯一的特殊性给陆小凤带来了很多麻烦,也让不少人不愿意去招惹他。
    而唯有一个组织不会顾忌那么多,那便是隱形人。
    陆小凤很清楚,自己与隱形人的对立是必然的,甚至唯有一方覆灭才算结束。
    “你们知道隱形人?”
    “能混出头的都与其中的某些强者有过接触或交手,陆小凤,你很了不起,能在宫九那个疯子的追杀下,活这么久,更成功逃入幽灵山庄。”
    花魁夸讚了对方一句后,却又话音一转道。
    “我们在场这些人有不少都收到过隱形人的招揽,因此我们藏在这里躲得不仅是外面的一些仇敌和对手。”
    话说到这里,陆小凤也懂了。
    “你们如此忌惮方云华,是因为你们都怕到不行的隱形人组织,却被方云华追著打到都主动收缩的程度?”
    想要让古龙世界这些没有逼数的高手有一个清晰的认知,拿其对手作为参考就最合適了。
    显然在这些人心目中,隱形人是大爹。
    而能按著隱形人首领狠揍的方云华,是爹中爹。
    这一刻,老刀把子適时打断了双方的对话。
    “他不会来的,如今方剑仙名声太响亮,將其在梅真人的忌日请入武当,明显有些喧宾夺主,况且从不久前的那场婚宴结束后,方剑仙已经对外宣称正式闭关。
    或许天禽门的某位高层会作为代表前来,但这和我们的计划无关,针对刺杀的目標也不会將其包含在內老刀把子说完这句话后,在场眾人明显鬆了口气。
    他们显然將对隱形人的那份恐惧,加倍叠在了方云华以及天禽门的身上。
    只能说隱形人作为一个垫脚石,实在是太能衬托某人的逼格了。
    方云华开心的在吃菜。
    而陆小凤也坐了回去,只是看他眼珠子滴溜溜直转,显然是又有了一些想法。
    如今他对石雁就是老刀把子的猜测已经提升到了九成五。
    答案很简单,说什么喧宾夺主的都是託词,作为武当派的主人,自然有资格决定能请谁和不能请谁,他只要找个適当的理由就能避免方云华这个最可能破坏计划的大魔王出现。
    因此將刺杀地点选择在武当派真是一步妙棋,属於最大限度解决了可能破坏计划的变数。
    至於可能对武当派造成的名声影. . ...陆小凤环视四周,其隱约觉得这些人可能也下不了武当山,他甚至隱隱有所猜测石雁此举是要削弱各大名门正派的实力。
    在感受大了天禽门带来的压力后,他是要走另一个发展路线以此达成独尊武当的目的。
    贼是他养的,贼也是他灭的,左手倒右手,再直接左脚踩右脚完成原地起飞。
    而且从银鉤赌坊事件来看,方云华很可能和老刀把子有所接触,但对方肯定不知道这天雷行动这么凶残就在陆小凤沉思之际。
    鐺的一声。
    老刀把子將酒杯重重敲向桌面,也是这一瞬间他身旁的两道身影动了。
    剑法如电似神!掌力纵横捭闔!
    两大使者对刚才选择站起来要退出的人员展开了赤裸裸的屠杀。
    没有一人能从其手下走过一招,近乎触及就死,而本来即便参与答应计划,却也有几分自矜的高手,如今也没再展现出其散漫状態。
    他们神色凝重的看向这血腥一幕的上演。
    目光再次放在主位上那道身影时,已经充斥著浓郁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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