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的哨声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六月的天空,姚永忠正在跑四百米,肺里火烧火燎的,耳畔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声。
    跑至第二个弯道,他努力想追上前面叶小寧的背影,突然——右耳里“嗡”地一声长鸣,不是那种偶尔会有的、短暂的耳鸣。
    这声音尖锐、持续,像一根钢针从耳朵直插进脑髓,他脚步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然后,声音消失了,不是世界的声音消失了,是他右耳里的声音消失了。
    左耳还能听见——远处篮球拍地的“砰砰”声,体育老师吹哨的尖响,同学们跑过时带起的风声,但右耳,像被塞进了一团厚厚的棉花,又像沉入了最深的水底,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绝对的寂静。
    姚永忠停下脚步,站在跑道边缘,茫然地抬起手,摸了摸右耳。耳廓是温热的,皮肤正常,没有流血,没有异物,他又用食指轻轻掏了掏,什么也没有。
    “姚永忠!发什么呆?继续跑!”体育老师在远处喊。
    声音从左耳传来,清晰但有些单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转过头,想確定声音的方向,却发现自己失去了对声源的判断力——平时两只耳朵合作,能精准定位声音来自哪里,现在只剩一只耳朵工作,世界变成了平面。
    他重新跑起来,但步伐乱了节奏,右耳的寂静成了一种重量,压在那半边脑袋上,让他不自觉地向左歪著头,好像这样能让左耳听得更清楚些。
    跑完步,大家自由活动,蔡卫东抱著篮球跑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右肩上:“走,打球去!”
    这一巴掌拍在右肩,声音却从左耳传来,姚永忠转过头,看见蔡卫东的嘴在动,看见他脸上的笑容,但那些话像是隔著一层玻璃传进来的,模糊而遥远。
    “你说什么?”姚永忠下意识地提高音量。
    蔡卫东愣了愣,凑近他的左耳:“我说,打球去!你耳朵怎么了?”
    “没事。”姚永忠摇头,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有点耳鸣。”
    他不想说。不想说自己右耳听不见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说,好像说出来,这件事就真的成立了,就无法挽回了。
    他寧愿相信这只是暂时的,跑完步太累了,或者昨天没睡好,过一会儿就好了。
    但当他走上篮球场,站在三分线外,叶小寧把球传给他时,问题变得更明显了。
    “接球!”叶小寧喊。
    球是从右侧传来的,姚永忠听见声音时,球已经快飞到面前了。他仓促接住,球在手里砸了一下,差点脱手。
    “注意力集中点!”季刚在篮下喊。
    接下来的十分钟,姚永忠像是在一个失真的世界里打球,队友的呼喊声总是慢半拍,对手的脚步声判断不准,连自己运球的声音都变得奇怪——左耳听见的“砰砰”声清晰有力,右耳却只有一种沉闷的、像是从身体內部传来的震动。
    休息时,四个人坐在篮球架下喝水,蔡卫东讲著昨晚电视里看的武打片、绘声绘色地模仿里面的招式,叶小寧偶尔插两句,季刚默默听著不说话。
    他们围坐成半个圈,姚永忠坐在最右边,当蔡卫东转向右边,对著姚永忠说话时,姚永忠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看见他眉飞色舞的表情,但那些话,大部分消失在右耳的寂静里。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用左耳去捕捉飘过来的只言片语,然后根据口型和语境猜测完整的意思。
    “然后那个武松,嘿哈!一记鸳鸯腿踢得蒋门神,……”蔡卫东比划著名。
    “什么?”姚永忠问。
    “武松啊!我刚说了,醉打蒋门神……”蔡卫东疑惑地看著他,“你走神了?”
    “没有,听著呢。”姚永忠赶紧说,心里却一阵恐慌。
    他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地说“什么?”“再说一遍?”“没听清”。
    起初几个人还会重复,但次数多了,蔡卫东不耐烦了:“你耳朵有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真没事儿。”姚永忠坚持,但恐慌像藤蔓一样爬满全身。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声音不只是声音,它是联结,是同学之间交流的联结,是老师传授知识的联结,是世界向你確认它存在的联结,当一只耳朵关闭,这种联结就断裂了一半。
    他开始观察別人说话时的样子,叶小寧说话时习惯微微向左偏头,季刚说话时会摸下巴,蔡卫东说话时手势特別多,以前他从未注意过这些细节,现在却疯狂地依赖它们来弥补听觉的缺失。
    体育课结束的哨声响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姚永忠走在最后面,故意放慢脚步,他想测试一下,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右耳能不能恢復一点听力。
    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左耳听见了,右耳没有;远处教室里的读书声——左耳听见了模糊的一片,右耳没有;自己的脚步声——左耳听见了,右耳只有鞋底踩在地上的震动感。
    没有,什么都没有,右耳像一口枯井,投进去再大的声音,也激不起半点迴响。
    他忽然想起了吴包子,想起那颗被砍下的头颅,如果头被砍掉,人就死了,那耳朵聋了,是不是那一部分的世界就死了?
    姚永忠坐在教室上自习时心神不寧,同桌小声跟他说话,他都只能勉强应付,怕被发现异常。
    放学铃声响起,他几乎是逃出教室的,推著自行车,第一次没有等蔡卫东他们,一个人匆匆往家骑,风在左耳边呼啸,右耳却像另一个世界,寂静得可怕。
    姚永忠回到家,一头衝到水池前,快速打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捧凉水,小心翼翼地把头歪向右侧,让水流缓缓流进右耳。
    水是凉的,能感觉到它流进去,填满耳道,甚至能感觉到水流在耳道里引起的轻微压力变化,但听不见水声。
    左耳能听见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能听见水流进耳朵的细微声响,但右耳,只有触觉,没有听觉。
    他保持这个姿势半分钟,希望水能冲走什么堵塞物——也许是耳垢,也许是其他什么东西,然后他直起身,用手掌压住右耳,猛地放开,试图用气压的变化把水排出来,同时恢復听力。
    “噗”的一声轻响——左耳听见了,右耳?只有一种空洞的感觉。
    他不死心,又试了一次,这次把头歪得更厉害,几乎让右耳垂直向下,用力跳了两下。
    水从耳朵里流出来,滴在洗脸池里,发出“滴答”声——左耳听见了,右耳还是寂静。
    他用手抠耳朵,指尖伸进耳道,小心翼翼地摸索,没有疼痛,没有异物,一切似乎都正常,除了听不见,於是恐慌变成了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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