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怪癖
    宋妙敲了敲门,听得里头答应,方才端着铜盆、提篮等物进了门。
    屋子里,沈荇娘脸色发白,半坐在床上,双手却是垫在屁股下,手下又垫了一方帕子,隔着两层,半点也没有坐实。
    即便听得林大夫方才安慰,她面上还是一副仓皇紧张模样,显然心结已深。
    那帕子挺大,露出来的边角也绣了很精致的云纹,一看就是沈荇娘随身带的。
    宋妙把东西送到了林大夫面前。
    竹篮里是茶油一壶,空碗、空勺一个,又有剪刀等物。
    她指着篮子道:“食肆里碗、勺、剪刀这些,每日都拿滚水煮过,您看看用不用得上。”
    林大夫低头对了一遍,又看了宋妙一眼,笑道:“小娘子好伶俐。”
    她收了东西,眯着眼睛看了看床榻,又看了看门口,问道:“有油灯吗?”
    此时正是下午,恰逢阴天,卧室里光照寻常。
    宋妙忙去搜罗了两盏灯来,又挪过来一把交椅,把灯都放在交椅上。
    林大夫试了下,摇了摇头,又扫了卧室一圈,找了几个地方,最后还是去开了窗,又让宋妙把门打开了,回得床边再眯眼看了一回,复才对着宋妙道:“劳烦小娘子一件事——且去外头帮着守一守,别叫人走近了。”
    又道:“你也莫走远,我若要人,恐怕还得叫你搭手。”
    她说着拍了拍床榻,对沈荇娘道:“来,孩子,脱了鞋躺上去。”
    沈荇娘全身一僵,道:“我身上不怎的好,要是一不小心把床弄脏了,宋小娘子晚上怎么好睡?”
    又道:“不如等……”
    她“等”了半天,也没等出个所以然来。
    宋妙早就和二人说过自己的床可以随意用,见得沈荇娘这样反应,想了想,也不着急出门,先去一旁柜子里取了薄薄冬被一床,到得床边。
    她轻声道:“沈娘子只管躺着就是,眼下咱们好不容易请到林大夫来看诊,她已经许多日子不坐馆了,因听得你多方寻医问药,始终未得医缘,实在仁心善意,方才上得门来,咱们顶好不要辜负了她一片心才好。”
    宋妙没有拿话去夸大夫医术,也没有怎么刻意劝说,只提大夫善心,反而让沈荇娘再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至于边上林大夫,先被高高一捧,又被轻轻一拍,夸的全是善心、仁念,又是郑重其事,绕着弯,打着圈地夸,比之硬夸猛夸,或是狠夸医术,叫她心中更为得意,虽不是马儿,也觉得老臀有些舒服起来,嘴角也不由自主往上翘了翘。
    看了看沈荇娘反应,宋妙把冬被团了团,往前又走了两步,柔声道:“这墙甚硬,你一会若要躺靠,不妨靠在被褥上,免得颈项同背脊疼。”
    说着,她把那冬被放床榻上,挪靠到墙边,调整了一下位置,复才同沈荇娘道:“且试试靠不靠得稳?”
    沈荇娘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
    她站起身来,先把屁股下垫着的手帕放在床榻中间,又脱了外衫,同样垫在床上,方才脱了鞋,小心靠上了那冬被。
    宋妙又给调了一会冬被垫靠的位置,复才转头看向林老大夫,问道:“您看看,这样会不会太高?瞧得清楚么?”
    林老大夫一直站在边上,先听宋妙劝人、哄自己,又看宋妙搬、挪冬被,再有眼下行事,一直鲜少发话,也半点不做催促,此刻被问到头上了,方才点头,很是配合地道:“看得清,不高,辨认得很清。”
    宋妙得了回话,正要让开,一低头,就见沈荇娘右手仍旧垫在屁股下头,左手虽然露在外边,却是紧紧攥成拳头。
    她五个指头,小指养了长指甲,其余四根,俱是剪得很平整,但每个指甲的甲床上都有些凹凹凸凸的,长得还一竖道一竖道,上头又分布着一点又一点白盐团样的色块。
    这样的指甲攥拳头,其余手指也就罢了,小指却是陷进手心,已经掐出深深淤痕来。
    宋妙解下了随身手帕,低声叫了一句“沈娘子”。
    沈荇娘不知在想什么,发着怔,一时竟是没能反应过来。
    宋妙将那帕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沈荇娘睁大了眼睛,“啊”的一下,看了过来,又看向自己左手。
    宋妙柔声道:“娘子若是心里紧张害怕,不如攥死这帕子罢——这样一双巧手,当要好生护着才是,不然日后怎么拈针、如何走线?”
    又道:“我们靠手艺吃饭的,最要紧就是手,等治好了,你不晓得怎样心疼呢!”
    说着,她慢慢掰开沈荇娘两根无名指同小指,把那帕子隔了进去,也不再啰嗦,只不怎么好意思地同林老大夫笑了一笑,道:“耽误您时间了,我先去外头守着。”
    屋子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而是一起转头看宋妙走出门去。
    直到再见不到人影,沈荇娘一时出神,林大夫却是道:“这样多人关心你,不但为自己,也为了旁人好意,也当认真治病才是。”
    里头二人正在诊治,宋妙出了门,寻了窗外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特地还让开了些,不要挡着光照。
    她站在原地,心中先盘算一回最近的账目,又想着前几日一直在外头看屋舍,总没有合适的,再想着那几位债主先前一直挺好说话的,突然之间就找不到人,也不知道什么情况,还想食肆里头那菜单究竟怎么定,另有新馒头,如若今天“宋记笺”卖完,也要快快开始做起来了,还要教带大家一起做,不然恐怕赶不及。
    到得最后,再又推算起食肆的新桌椅、后院炉子的架子什么时候能到,会不会耽搁了开业。
    想到开业,少不得要算日子,她不由自主就想到韩砺送来那一封信里选的三个日子——他说不太好挑,各有各的好处。
    果然不太好挑!
    但是中间那个日子似乎好一些——正当休沐。
    要是选这天,许多官人、差人都不会被耽误,只要开口邀了,就能请来不少人捧个场,热闹热闹——做生意,尤其是开业当天,自然是越热闹越好。
    况且若是休沐,韩公子应当更容易抽出空来。
    他说要帮着看规矩、仪式。
    这一位从来不说大话,既然提前许久,主动提出要帮忙,必定已经样样好准备。
    开张其实顶麻烦,管规矩掌事的人辛苦极了,全数托付出去给个外人,好像不太合适,但是……
    宋妙想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转头,见得墙根处那一口破缸,又有上头青苔,荷花许多朵,左右看了看,院子里一个人也无,多半是还在前堂量尺复尺。
    她转头看了看,屋子里只有喁喁细语,不像有事要叫自己的样子,仗着墙根距离此处不过几步路,索性走了过去。
    荷花没有再垂头,总算竖起来了,但是一朵都没有开。
    昨日那一位徐氏武馆的徐侄儿说他问过卖花的人,是在对方的劝说下特地都买的花苞,因说如果买的是已经开了的花朵,很快就要谢了,可要是买花苞,等那花苞开放时候,又能多看一会,非常划算。
    可惜这个划算不包括荷花。
    荷花离根之后很难养开,光是醒花就有不少步骤,如果想要自然开花,最好要动手帮一下忙,把花瓣一片片一齐掰揉开来。
    但她此刻有事,也不好帮忙,索性把荷花轻轻挪到了一边,站在破缸前看了好一会里头游鱼。
    里头鱼或许自行其是,或许自得其乐,外人隔着缸,猜不透鱼儿心思,光是看,只觉十分闲适,心情也平静许多。
    她看着鱼,鱼儿数量、品种实在太多,互相长得还都有些肖似,很难分清,不由得又想起那韩公子绘的,起了鱼儿姓名的画来。
    正犹豫要不要回房去取了来对应认鱼,她就听到屋子里的动静大了些,忙撂了鱼缸,回身几步专心等候。
    果然没一会,就被叫了进去。
    林大夫此时站在边上洗手,见她进门,一边擦手,一边叫指了指趴在床上,已经睡着的沈荇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对着窗户做了个示意。
    宋妙立刻关了窗,见她用好了水,又将铜盆并一应东西收拾了。
    二人一道走出门去。
    林大夫道:“她这会子有没有家人在身边?”
    宋妙提了沈阿婆。
    林大夫便道:“若是方便,不如叫来,我有几句话叮嘱她。”
    前堂还在量尺,沈阿婆听得后头有事,道了个恼,把手头活计暂且放下,请众人稍等,忙跟着宋妙过来了。
    刚过二门,那沈阿婆便道:“这话说来实在臊得慌——娘子一会能不能帮个忙,一道听一听那林老大夫是个什么吩咐?”
    宋妙有些意外。
    沈阿婆声音有些哑,道:“我年纪大了,只怕有些东西记不得那样细致,要是哪里做不好,耽搁了荇娘治病……娘子能不能帮着记一记,我……”
    宋妙道:“我自然可以,但也得看看沈娘子是个什么想法?她要是不想给外人听去……”
    沈阿婆道:“哪个都能是外人,独独娘子不是,若不是娘子,还不晓得她眼下什么样子,她心里头有数,早同我交代过了,你放心吧!”
    等二人到得林大夫面前,后者一句废话也没有,见了人,开口就道:“我方才也同她说了几句,眼下同家里人再说一回——这孩子的病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她自己怕得很,总爱钻牛角尖,看病最要紧的是病人信得过大夫,要懂得依从,不然我做交代,她少做,或者不做,自然就好得慢,或者索性好不了,你既是家人,还是好好劝劝。”
    又道:“叫小孩平素不要把衣服裤子捂着,这样热的天,便是本来没事,一天到晚到处裹得严严实实,也要长痱子无名肿毒,更何况她本来就身体弱。”
    又问沈荇娘饮食、作息。
    正说着话,就听得宋妙屋子里一阵脚步声,不一会,沈荇娘趿拉着布鞋,匆匆忙忙地从里头出来了。
    她见得三人站在一旁,都没有走,先松一口气,脸上一红,上前道:“实是丢人,方才听大夫话才说到一半,不知为什么那样困,竟然睡着了!”
    林老大夫笑道:“我给你灸了几个安神宁息的穴位,要是不困,才是我医术不精!”
    她说完,特地正色道:“才问了家里人,说你平日只肯吃一点东西,水也不肯喝,再这样下去,人都要瘦成竹竿子了,本来许多药都带伤,久吃脾胃、肝肾都要给带累,你不把身体养护好,便是我给你治好了,人也要垮了——到时候岂不是坏我名声?”
    沈荇娘满脸尴尬,道:“我这样毛病,只要吃喝一点东西,就要往茅房跑,稍不留意,要是一个没管住……衣服就脏湿了,污秽得很……我……”
    “你吃了药,一日五次熏浴,按着日子来做针灸,要是对症,最多三五日就能见成效,现如今管不住,是因为肾亏阴虚,是身体病了,你既是病人,就不要苛责自己,饭是要吃的,水是要喝的,能吃进去一点算一点。”
    “因你身体太虚,我许多药都不敢开,如今的药本来十分的方子也只得三分效果,多吃多喝!脏了就洗,怕什么!谁人没有脏过!”
    她又交代了几句,才对着宋妙道:“我这里还有急事,若没有旁的,就先走了。”
    宋妙便道:“我早备了汤,又有一点小食,您今日实在辛苦,稍坐一坐,歇口气再走吧。”
    点汤送客,林大夫自然不会拒绝。
    她道:“我在医馆里待久了,有个怪癖,很不爱喝药汤饮子,那等甘草、豆蔻之属,但凡带着药味,一样都喝不惯,小娘子若有清茶也好,寻常熟水也好,或是清水,给我一盏,解渴应景就是,别麻烦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前堂。
    宋妙道:“不是药汤饮子,是个肉汤——小莲日日回来都要把‘师父说’在嘴巴边上挂,我晓得您不喜清淡,爱吃肉、喜欢一应酸甜苦辣咸,也很懂吃,正好手头有食材,特地炖了这个汤,想着请您帮忙品鉴。”
    林大夫哈哈笑,道:“我算什么懂吃!”
    又道:“这个小丫头,尽揭我老底——只我确实是个爱赏五味的,既有肉汤,也就不说那些个场面话了!”
    她落了座。
    很快,汤就上来了。
    其余人都是青梅饮子,唯有林大夫面前先上了一盅白瓷带盖汤碗。
    她一坐下来,几个徒弟就开始抢着说话,又把东西推到她前头。
    “师父,您尝尝这个!这个绿豆糕,好香好绵好好吃!”
    “师父,这个馓子特别香,又酥,您试试?”
    “这个蚕豆好脆口啊!师父吃这个!”
    “师父累了吧,您尝一口这个醋酸黄瓜,酸酸甜甜的,凉冰冰,又脆又不硬,太好吃了!”
    扎针其实耗神耗力,林大夫忙活半日,实在有点渴了,口中漫应着徒弟,随手开了盖子,只看了一眼——清汤寡水的,只有一针针细梳齿样的食材半泡着,不知是什么。
    她也没多想,吹了吹,使汤勺往嘴里送了一口。
    嗯?
    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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