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只有小朋友才喜欢听故事。
    “你故事都没说完,付什么钱。”
    童丹將服务生送来的凉拌折耳根贴心的放在好姐们面前,“兔子听完是不是腿都软了?它所有的家当加起来也不够请一只猴子写半天字的。文明来了,森林拥有了森林法典,名义上对所有动物敞开,但门坎是用胡萝卜砌成的。”
    方晴安安静静,貌美如。
    真別说。
    不止是胖了。
    好像皮肤也更好了。
    童丹继续感慨,“可怜兔子觉得未来光明,结果站在森林法典高高的门槛前,呆成了木鸡。而森林里像狮子那样的强者,不仅在门里有vip休息室,甚至可以直接走到后台,跟大象法官喝茶聊天。
    狮子合法的把所有兔子赖以为生的生產资料变成了自己的私產,从此以后,兔子们想吃胡萝卜就得给狮子打工。每天从天不亮干到天黑,累死累活,只能换回几根胡萝卜勉强餬口,而狮子什么都不用干,躺在家里,整个庄园的胡萝卜,就源源不断地运进它的山洞。
    兔子没被吃掉,只是从一个自由的兔子,变成了一个被奴役的兔子。”
    能够考上沙城最好的沙城中学,证明童丹的智商是没有硬伤的,至於后面选择上空乘学校——不是每个人都能吃的了学习的苦。
    都不用方晴继续讲述,她都能自个延展故事的后续走向。
    “所以,法律其实並不保护弱者,它只保护『拥有產权『的人。”
    啤酒就肥肠,童丹享受的呼出口气,在温差的作用下雾化,成为市井烟火的一部分。
    “狮子呢?应该不会善罢甘休吧?”
    “还想听得加钱了。”
    “怎么?你还阶梯式收费啊?”
    童丹笑骂,而后拍了拍自己的羊绒大衣荷包,“不差钱。”
    见状,口头协议达成,方晴才细嚼慢咽,不慌不忙继续这个森林里的故事。
    “迫於无奈,为了生存,兔子们只能选择在狮子的庄园里打工,日子过得很苦。其中有一只比较聪明的兔子,叫兔a。
    兔a发现,按照森林劳动法规定,自己每天工作不能超过8个小时,干一天活,狮子必须支付5根胡萝卜。但实际上,狮子让它们每天干12个小时,只给3根胡萝卜。
    兔a觉得,这回证据確凿了。白纸黑字,狮子总不能抵赖吧?
    於是它偷偷联合了几个兔子,又一次要去森林法院告狮子。
    它们凑了很久,终於凑够了请猴子写字的钱。
    开庭那天,狮子那边,来了一整个狐狸律师团。”
    童丹停下酒杯,又变得全神贯注。
    “大象法官落座,庄严的宣布:庭审现在开始。”
    方晴表情云淡风轻,可语气却生动詼谐,引人入胜,基本功尽显。
    “狮子的狐狸律师团迅速拿出了一份合同,上面有兔a和所有兔子的爪印。
    合同上写著:
    本人,xxx兔子,自愿加入『狮子庄园奋斗者计划』。本人深刻理解,庄园的繁荣就是我个人的繁荣。为实现『兔生价值』,本人自愿放弃休息时间,自愿接受『绩效胡萝卜』制度(即3根基础胡萝卜+2根浮动胡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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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兔a当场就懵了。
    它想起来了,刚进庄园的时候,狮子的管家——一只狼,確实让它们在一片树叶上按过爪印。当时狼说,就是个『入职登记』,谁不按,谁就走兔。
    当时几百只兔子排著队,谁敢不按?谁又会去仔细看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狐狸律师对著大象法官侃侃而谈:法官大人,您看,这是『自愿』签署的协议。『奋斗』,是这些兔子高尚的追求。我们庄园,只是为它们的追求,提供了一个平台。这完全符合『合同自由』原则。这是『森林合同法』所保护的。
    大象法官听得直点头,最后,一敲槌子:狮子庄园行为,符合法律。兔子们的诉求,予以驳回。
    兔a和它的伙伴们,输得一败涂地。
    它们没要回自己的胡萝卜,还因为诬告,被狮子开除了。
    从此,再也没有兔子敢反抗。”
    童丹无声咂了咂嘴。
    看看。
    事实和证据,是一回事吗?
    不。
    彻头彻尾的两码事。
    甚至可能互相对立,截然相反。
    “……所以,如果光靠丽城那家人的力量,不可能討回公道,因为他们和兔子一样,只有事实,而狮子,有能力製造对自己有利的『证据』。”
    童丹接话道。
    晴格格看似什么都没有回答,其实什么都回答了。
    事实,是没有意义的,兔子的头上的汗,眼里的泪,身体的痛苦,还有心里流的血,在森林法庭上,一文不值。
    论分量,还比不上一张签了字的树叶。
    狮子,只需要用一份精心设计的合同,就可以轻鬆並且合理的把兔子所有的血泪合法化。
    它可以把兔子的被逼无奈,解释成自愿选择。
    可以把兔子的被剥削,解释成奋斗精神。
    它用森林法典,给兔子量身定做了一副枷锁。然后在兔子告到森林法院的时候,深明大义的告诉兔子,是兔子自己,亲手把枷锁的钥匙交给了它。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代入兔子。”
    方晴看出了姐妹的情绪变化,笑著宽慰:“你又不是兔子。”
    童丹撇嘴,“少来。我可没资格当狮子。”
    “那你起码也是狼吧。”
    “狼?”
    方晴抽出两张纸巾,擦拭桌面沾上的油渍,“狮子通过物权法与合同法,成了森林里最富有的动物,但没多久它就觉得直接管理那么多兔子,太累了。
    於是,它找到了森林里的狼群。
    狮子对头狼说:我把我的庄园承包给你。你每年给我上交1万斤胡萝卜。剩下的,都是你的。庄园里的兔子,也都归你管。”
    童丹欲言又止,不过没有打断。
    方晴將擦完油渍的纸巾放在一边,“头狼很高兴,迅速签了合同,从此,监工的角色就从狮子变成了狼。
    狼为了交够1万斤胡萝卜,並且自己还能剩下点,肯定不能再延续狮子之前的管理模式。
    於是狮子庄园迎来了新的改革。
    原来兔子每天干12小时,现在变成了要干15小时。
    原来每天给3根胡萝卜,现在给2根。
    谁干得慢,狼就直接上嘴咬。
    兔子们很快苦不堪言,它们开始怀念起狮子当老板的日子。虽然也苦,但至少狮子不咬它们。
    於是水深火热的兔子们又去找狮子哭诉。
    狮子摊开爪子,一脸无辜: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我跟狼签的是承包合同,它只是我的合作伙伴,不是我的员工,它怎么管理你们,是它的內部事务。你们应该去找狼啊。
    兔子们紧接著去找狼,狼露出了锋利的牙齿:合同是我跟狮子签的,你们算什么东西?不想干就滚!
    兔子们又去找大象法官。
    大象法官看了看狮子和狼的承包合同,又看了看兔子和狼之间的劳动合同,最后说:根据法律主体独立原则,你们的僱主是狼,不是狮子。你们和狮子之间,没有法律关係。有事,你们只能告狼。
    告狼?谁敢?
    於是脏活,累活,得罪兔子的活,都让狼承包了。
    兔子们恨透了狼,天天骂狼。
    而狮子,在它的山洞里,一边吃著狼上贡的胡萝卜,一边读著报纸。报纸上写著一篇社论,標题是《论狮子大人的慷慨与仁慈》。”
    童丹走神。
    “所以……法律只是、工具。”
    方晴喝了口水,“法律,本质上是一种知识。”
    知识,肯定是工具。
    可法律。
    那么森严。
    那么庄重。
    怎么能一样呢?
    而听完这个故事,似乎就是一样。
    “兔子真是可怜,被狮子耍的团团转,最后甚至还怀恋起狮子,仇恨全转移到了狼的身上。”
    童丹念叨,“很多当事人,是不是也和兔子一样,根本弄不清自己的仇人?那你们作为代理律师,是不是会很痛苦?”
    “律师的职责,只是对付狼。”
    童丹哑然失笑,拿起啤酒瓶,“真不喝?只来一杯?”
    方晴摇头。
    “来例假了?”
    方晴横了她一眼。
    “拉倒。”
    童丹继续自酌,大彻大悟般嘆气。
    “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哪有什么神圣不可侵犯,森林法典就没有善恶之分,和刀子一样,落在变態手里,会杀人,落在医生手里,能救命。如果没有森林法典,兔子连和狮子对抗的理论上的机会都不会有。森林法典在理论上给了兔子一把能捅向狮子的武器,不过对於狮子那边来说,其实同样如此。
    並且狮子得到的武器更先进,更全面,更丰富。
    它可以用高昂的诉讼成本、时间成本、知识成本塑造成一道墙,直接把99%的兔子挡在门外。然后利用制定权,设计一套对自己最有利的游戏规则。再拿复杂的法规条文把黑的说成白的。最后,用公司法、合同法,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与罪恶无关的、乾净的最终受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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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丹越说越流畅,也越说越“豁然开朗”。
    兔子手里,只有一把生锈的小刀。
    而狮子手里,是飞机、是大炮、是航空母舰。
    这种斗爭,压根不在一个量级,甚至不在一个维度,怎么贏?
    因此。
    人类丛林那么多的魔幻现实也就可以解释了。
    一个农民工,討要几千块的工资,可能要几年时间,跑断腿,磨破嘴,最后还不一定能拿到。
    一个大公司,通过合法的手段,每年可以逃掉上亿的税款,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个普通人,因为在网上骂了人,可能被判誹谤。
    一个资本家,用金融槓桿搞垮了无数家庭,最后申请个人破產,拍拍屁股从头再来。
    看起来很不公平,可是这个世界从来不是立足於你觉不觉得。
    从程序上来看,这一切,明明都是公平的。
    兔子的公平,是朴素的正义观: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而狮子的公平,是程序正义:我的所有操作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內。我贏,是因为我比你更懂规则,更能利用规则。
    “你是狼,我不是。”
    童丹补充哼道,伸筷子夹菜,臭鱖鱼再不吃真浪费了。
    “那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童丹稍作思考,故作凶狠,呲牙,“我是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其实她的长相,还挺偏蛇系。
    “谁要是犯我,我咬死他。”
    “你懂法吗。”
    “我不懂啊,但是我背后有上百人的法务团队啊。”
    童丹得意道。
    如果真的把世界比作一个游戏伺服器。
    那么法律大概就类同於游戏教程。
    游戏教程不会自动保护谁,它只是一件工具,躺在那里,冰冷,沉默。
    玩家得主动去研究,去使用。
    可普通玩家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可能都没看明白就被秒杀了。
    而rmb玩家,不仅买了全套顶级装备,还雇了代练,开了外掛,甚至直接修改了游戏后台数据。
    人类文明何尝不就是升级版般的动物森林。
    当兔子拿著法典以为可以和狮子平等对话时,狮子已经在考虑如何利用法典,去圈占下一片胡萝卜地了。
    “森林法典给了所有生物一个说不的权利,但首先得先付得起说不的代价。”
    童丹吐著鱼刺,“晴格格,我说得对吗?”
    “把费用结一下。”
    方晴简洁道。
    小学確实当过课代表的童丹丟了个白眼过去,同时,伸筷子从乾锅里夹起一条臭鱖鱼扔她碗里。
    “请你吃饭还不够?”
    童丹原以为她只是“装”的,哪知道看著碗里的臭鱖鱼,晴格格眉头瞬间一皱,这种下意识的反应是作不了假的。
    “什么表情?不吃给我吃。真是,人吶,真是善变。”
    看著碗里曾经觉得闻著香吃著更香的臭鱖鱼,方晴眉头紧而復松,松而復紧。
    她主观上其实想拿筷子,一锅鱼童丹一个人根本吃不完,可类似生理性的不適感却和她的主观意愿做著斗爭,让她根本抬不起手,甚至恨不得把碗一起丟了。
    怎么回事?
    她的眼里也浮现一缕疑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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