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今天,你也祈祷吗?
    关於庄晓的诊断被迫终止了。
    灰袍神甫不得不去查看这位突然失控的中年男人,当他闻讯下楼时,新来的学徒们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嚇得慌了神,他们围在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男人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人敢上前查看情况。
    这可能是某种古怪而致命的传染病。
    这成为了所有人第一个想法。
    圣主在上,自逻辑圣所诞生以来,还从没有人在接受洗礼时露出如此悲伤痛苦的模样,这是何等褻瀆?难道这个异常的个体竟然认为圣主的洗礼会为他带来痛苦?
    大声痛哭的男人对等候室的人们產生了直接的影响,他们起初只是茫然望著地发出骚动的隔间,直到神甫们闻讯赶去时,有关“传染病”的猜测在人群之中迅速蔓延。
    没有恐慌、没有震惊,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起身,有条不紊地朝著圣所之外走去,他们看起来就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当意识到可能存在不明传染病时,便立刻执行了远离的命令。
    这又一次刷新了伊森对於圣城的认知,他忽然对罗威娜昨晚的那一番话產生了新的理解。
    哪怕是面对天灾,圣城居民都能时刻保持镇定,在任何时刻都做出最理性的判断。
    而喜怒哀乐则只是上流社会才能享有的奢侈品,对於那些每天什么都不必做就能坐享其成的家族成员们来说,这些不同层次的情绪能为他们带来新鲜的刺激感。
    “格里芬修士!”
    灰袍神甫赶到时,圣所的学徒们顿时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热切地注视著那个高大背影走近躺在地上的男人,操作著精密地仪器对男人进行著检查。
    “这不是传染病。”
    灰袍神甫很快做出了判断,学徒们顿时发出一阵欢呼。
    至少现在他们不必担心自己突然间像地上那个可悲的异常个体那样失去对於圣主的信仰。
    然而隨著检查的进行,灰袍神甫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这个男人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那些他所陌生的情绪反射来势凶猛,它顷刻间就將男人压垮,此刻它们正在入侵男人的心臟。
    他在数十年的修士生活中都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
    男人的心臟產生了难以抑制的痛楚,然而造成这些痛楚的却又並非来源於他的身体机能,而是某种陌生的,让他全然陌生的事物。
    灰袍神甫俯视著蜷缩在地上的男人,他曾帮无数人摆脱过痛苦,然而面对这个已经痛苦到无法言语的异常个体,他却束手无策。
    “我无法切除你的大脑。”
    他甚至怀疑这个男人大脑构造都在这不明情绪的影响下发生的变化,因此从理性的角度来分析,他们就只剩下了一种办法—停止男人的大脑运作,只有这样,才能消除他正在经歷著的巨大的痛苦。
    但是,他不能这么做。
    因为当他查看弗林—塞恩的档案时,发现他还有七个月的寿命。
    更准確地说,在七个月后的周三晚上凌晨两点,弗林將会在妻子与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的见证之下安静地离去。
    这是圣主为弗林—塞恩的安排,儘管格里芬无法理解弗林此刻正在经受的痛苦究竟是出於圣主的考验,又或是他被染上了某种因节点生物的出现而带来的情绪病毒,但他绝不能更改圣主的计划。
    在七个月后周三凌晨两点之前,无论这个异常的体格经受怎样的折磨,他都必须活下去。
    “可能这会让你感觉好一些。”
    格里芬向弗林体內注射了大量镇定剂,他检测到那撕心裂肺的痛楚稍稍缓解了一些,至少弗林可以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而为了確保弗林能安全地度过这最后七个月的时光,格里芬认为自己有必要对他进行更密切的观察,“弗林先生,我是格里芬修士,请您在接下来每周三、周六两天来圣所见我。”
    他將弗林—塞恩的权限调整到了二级,意味著他將全程观测弗林—塞恩的身体与精神状况。
    与此同时,格里芬忽然想到,这或许也是圣主对於他的一场考验。
    能否帮助弗林度过他的余生,將会成为他通过考核的关键。
    与此同时,伊森也隨著人群离开了圣所,他行走在大街上,他认真地观察著这个城市,狭小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但当他仔细看去之时,却发现陌生人之间几乎从不进行任何眼神交流,也对周围正在发生的任何事漠不关心。
    他试著主动向路人搭话,却都惨遭无视。
    “天,这里的人简直比旧神还难打交道!”
    说著他看向电元素,然而当伊森转过头去时,却愣了好半晌,才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电元素学长不知何时消失了,取代他的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的冰元素,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优雅的笑容,为接下来的行程做好了准备,“因为,如果接下来你要去酒吧的话,找个女伴才更有情调。”
    今天的冰元素穿著一身红色的礼裙,发尾被修剪得异常整齐,仿佛经过精心测量,像一道水平的切口,静止在她腰际最纤细的位置,整个髮型没有任何装饰或编结,展现一种极简而冷峻的美感。
    “你可以把话题继续下去了。”
    冰元素用著与凛冬如出一辙的声线说道,“还是说你觉得学姐我没法理解你的想法?”
    “我只是有些好奇,既然圣城之主追求的是绝对平等的幸福感,为什么又要製造出这么多的差距?”
    如果站在“造物主”的角度来看,捏一堆连长相都差不多的个体才是最简单省事的方式,细化每一个个体的人生设定,却又在之后掏空他们的大脑,这在伊森看来简直就是算力的极大浪费,和脱裤子放屁的行为没什么区別。
    “因为这能让文明继续维持著它原本的状態,也许祂的创造者不喜欢变化。”
    冰元素说道,“你说,刚才的那些人为什么要去逻辑圣所?”
    她协助著伊森补全著他的所思所想。
    “寻求心灵慰藉。”
    极西之地的人们就是这么做的。
    现实无法改变,因而只能从虚无縹緲的神明那里寻求精神解脱之道,哪怕他们知道懺悔与祷告不能为他们的生活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变化,甚至还要消耗他们一笔不菲的费用来购买赎罪券,但他们依旧乐此不疲。
    因为这或许是唯一能让他们晚上睡得著觉的方式了。
    “但这些人显然不一样。”
    伊森意识到了冰元素循循善诱的目的,虽然他们同样无法改变现状,但哪怕是过去弗林—塞恩先生对於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无动於衷,在他被诊断出绝症回家的当晚,依旧能拥抱著妻子安然入睡。
    这个噩耗甚至没有对他的家庭產生任何影响,唯独弗林在那之后多出了“饮酒”的新习惯。
    他並不痛苦,却会像个饱受痛苦的人那样去酒吧买醉。
    他在饮酒时镇定自若,仿佛冥冥之中有一个程序操控著他,认为这时的他应该进入到借酒消愁的阶段了。
    “至少今天,弗林先生知道他为什么要来酒吧买醉了。”
    冰元素瞥向了走路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朝著酒吧的方向走来的弗林。
    在痛苦因镇定剂而稍稍消退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酒。
    不再是不同品类的口感,与多少剂量能让他一睡不醒的判断,那些理性的看法都在离他远去,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一他需要酒。
    不需要任何理性层面的解释,而是一种源自內心的渴望。
    伊森就坐在弗林的隔壁一桌。
    就如电元素所说,这个男人的染缸几乎只剩下了黑色,积压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险些將染缸都给衝垮了。
    他故意提高了声音,让隔壁的弗林能听清他和冰元素之间的交谈,“伟大的第三席女士刚刚在生物领域发现了一项重大的突破,经研究表明,长期酗酒能导致肿瘤的缩小,甚至有千分之一的可能使患者痊癒!”
    周围没人搭理他,因为喝高了说胡话正是酒吧环境构成中重要的一环。
    就连酒保也继续著手头上的事,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除了弗林—塞恩。
    握著酒杯的右手猛然一颤,他看向了高谈阔论的伊森。
    这里是酒吧,每天都有喝高了的人出现,但他从不关心其他酒客们交谈的內容。
    “哦哦,我听说了。”冰元素立刻附和道,“我还听说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小插曲,你知道吗?其实这项实验並非一帆风顺,那个奇蹟般康復的患者在之前一次检查中產生了强烈的心绞痛,疼痛到就连对於圣城之主的信仰都无法缓解他的疼————”
    “哎,你小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说!”
    在弗林眼里,那两个喝高了人说著胡话,自始至终都没看向他一眼,那些话根本经不起科学的推敲,这多半又是某些人造的谣,绑上了第三席女士的名头只为了让他们的胡言乱语听起来更有说服力。
    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在胡说八道。
    可是————
    为什么他要去观察隔壁桌那两个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他產生交集的陌生人?
    隨著痛苦一同出现的还有更多复杂的变化。
    弗林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因为隔壁桌的无稽之谈猛烈地跳动著,內心激盪著的情感一度盖过了痛苦,甚至让他產生了另一个不受控制的想法。
    一他刚才產生了心绞痛,和他们提到的症状如出一辙。
    这些想法让弗林一度把酒拋到了一边,他仅存的意识不断向他释放著同一个信號。
    万一,这项研究是真的呢?
    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医院进行检查。
    检查一下又没有什么影响。
    可是他真的要把希望寄托在这种陌生人的酒后胡言之上?
    咦————?
    弗林猛然一颤。
    希望。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竟觉得这个词汇跳出了他脑海中的词汇库,变成了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
    这一天,弗林改变了他长期以来的习惯一他没有喝光点的酒,没有把自己灌到不省人事,他强撑著有些模糊的意识,朝著医院的方向走去。
    他要做出一件理性无法解释的行为。
    他相信了酗酒能治癒绝症。
    乘著通向十一层的电梯,在等候室里进行著漫长而煎熬的等待,弗林倚靠在长椅上,这里的病人们看起来就如一潭死水,就和上一次的他没什么区別,上一次当他来到这里,得知了自己患上绝症时,他的內心也毫无波澜。
    因为,在那之前,他就隱约预感到了自己人生结束的方式。
    不多时,震惊的医生走向了他,把他叫进了诊室。
    “弗林先生,酗酒无法治癒癌症,第三席女士也没有发布过任何相关的研究成果————因此,我认为更大的可能是我们上一次误诊了您的病情,请您原谅。”
    后面年轻医生说了些什么弗林已经记不清了。
    那大概是对於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而致歉吧。
    但现在,弗林不想听任何道歉,他也不打算追究任何人的责任。
    酒吧里的胡言乱语,医院的误诊,以及第三席女士究竟有没有发布过相应的研究成果对现在的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强烈到压制住了酒精在他身体里的影响。
    弗林回了家。
    妻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收看电视剧,对於违反了规律回到家中的丈夫感到惊讶。
    这一次,弗林没有过多言语。
    他甚至无暇將这个“奇蹟”分享给妻子,而是遵循著脑海中的念头,遵循著近似於本能地东西。
    他一把抱住了妻子,不再是为了夫妻之间的准则循规蹈矩。
    这是一个炽热的拥抱。
    他亲吻著妻子,轻咬著对方的嘴唇,感受著妻子的重量和味道。
    两人一路退到了臥室之中,这一刻,似乎就连妻子也受到了那炽热情绪的影响,她回应著弗林的节奏,他们的肢体纠缠著彼此,仿佛再也不远鬆开。
    直到,两人重重地摔在臥室里的大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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